正月过半，年意缓缓褪去。
城中热闹了整月的年味渐渐沉淀，各家歇冬的铺面陆续掀帘开张，街巷烟火一点点复苏回暖。苏记名下四家门店，也循着城中节奏，全数稳步恢复正常营业，步入年后安稳有序的日常。
城东老店开春最早，春草正月初七便早早开市。
那日晨霜厚重，晨间风色犹寒，刺骨凉意裹着残余冬气，依旧割人肌肤。春草早早抵达店铺，推门扫净门前薄霜，开窗通风散尽封闭多日的沉滞气息，有条不紊收拾店内陈设。
小桃隔日方才赶来上工，一路迎着晨风赶路，指尖冻得发僵，进店时不停搓着双手、哈气取暖，眉眼间带着晨起赶路的寒凉疲惫。
“开春的风还是太冷，一路走过来，手脚都冻透了。”
春草见她寒凉难耐，温柔叮嘱她先围着火炉烤火暖身，不必急着忙活。自己则拿起抹布、货架托盘，逐一规整搁置许久的货品，细细擦拭积尘的货架，将各类香囊、香包分门别类摆放整齐，让空置多日的店铺渐渐恢复往日整洁鲜活的模样。
小桃围炉暖了半晌，待四肢暖意回笼，便起身上前，跟着擦拭柜台、清扫地面，师徒二人默契打理，小店很快焕然一新、窗明几净。
店内稳步开市，后院的账目核算也如期开启。
苏蓉素来严谨细致、账目分明，正月初八便正式提笔梳理年后账务。她将自己关在屋内整整半日，不受外界分毫打扰，静心伏案对账。
桌面上摊开厚厚几本账本，年前岁末最后几日的流水营收、年后开市数日的进出账目，一一归类整理、逐笔核对。字字细细清点，笔笔规整入账，分毫不错、点滴不漏。
直至午后日头偏斜，苏蓉方才放下手中毛笔，指尖带着久坐伏案的酸麻。她将对账完毕的账本轻轻合起，起身走出屋子，去往院中寻苏雯雯，同步开春店铺营收情况。
院中日光温软，静静铺落一地。
苏雯雯此刻正蹲在墙根药材垛旁细细查验，连日冬雪风霜，盖在露天药材堆上的防雨油布，边角早已松动翘起，漏进些许冷风潮气。
她弯腰俯身，伸手将油布边角一一重新压实、盖严，仔细压好石块固定，杜绝风雪潮气侵入损及药材。做完这一切，她抬手轻轻拍去掌心尘土，缓缓站起身来。
苏蓉走上前，将手中账本递出，语气平稳如实汇报近况：“开春这几日的流水我尽数核对完毕，相较年前岁末的红火热闹，近日营收淡了不少，客流量也回落许多。”
苏雯雯抬手接过账本，指尖轻触封皮，并未急于翻开细查，只淡然应声，眼底尽是通透从容：“这是常理。年前家家户户备年礼、置好物，刚需客源集中，生意自然红火。新年刚过，年事已毕，百姓手头花销收敛，暂无添置物件的心思，客源回落再正常不过。不必心急，再过几日，市井彻底回暖，生意自会稳步回升。”
苏蓉深以为然，轻轻点头：“确实是这个道理。”
她本欲转身离去，脚步顿了顿，又回头补了一句要紧事：“对了，北边的老客商捎来消息，二月底还需一批足量皮货备货，让我们提前预留、提早筹备。”
“无妨。”苏雯雯神色安稳，从容笃定，“采买备货的事宜老周早已熟稔，分寸、数量、品质皆有定数，他自会妥善安排妥当，无需多虑。”
苏蓉闻言彻底放心，不再多言，抱着账本转身回屋，继续规整余下细碎账目。
暮色渐近，日头缓缓西沉。
苏芷巡查完城南门店的一应事务，踏着微凉晚风折返后院，恰好撞见院中收拾药材的春草。
春草正低头忙碌，将白日晾晒通透、干透无湿的药材，一一收拢整齐，妥帖收进竹筐之中，动作细致利落。
苏芷停下脚步，随口问询近日店内近况：“城东店这两日开市，客流可还安稳？来人多吗？”
春草直起身回话，语气平和淡然：“不算热闹，客流清淡安稳，和刚开市那几日相差无几，都是零星熟客顺路光顾，暂无大批新客。”
苏芷微微颔首，了然于心，不再多问，抬步往屋内走去。
途经配药房门口时，屋内灯火明亮温柔，暖意融融。
四姨娘正端坐灯下，低头细细整理药箱、归类药材、核对药单，一丝不苟、从容稳妥。小赵立在一旁细心搭手辅助，分装药材、规整瓷罐，动作轻柔规整。
整间屋子静悄悄的，无人言语，唯有药材轻触瓷罐的细碎轻响，悠悠回荡，安宁又踏实。
今日晚饭相较往日提早些许，天色未暗，膳房便已备好热腾腾的饭菜。
苏婉端着滚烫的热汤上桌，袅袅热气升腾而起，驱散屋内微凉气息。众人依次落座，围坐一桌安静用餐，席间闲谈寥寥，没有热闹说笑，只有细碎温和的日常低语。
苏芷喝了两口热汤，暖了脾胃，放下汤碗轻声感慨：“过完新年，总觉得街上人气淡了一截，空旷清静许多。”
苏蓉一边进食一边轻声接话宽慰：“只是年气未彻底回暖罢了，待正月十五元宵过后，市井彻底复苏，人流车流自然会慢慢热闹起来。”
苏芷轻轻点头，默然不语。
坐在对面的春草始终垂首安静吃饭，眉眼平和，未曾抬头搭话，安然享受这片刻烟火安宁。
一餐饭毕，天色彻底沉暗，夜幕笼罩整座街巷。
晚风褪去深冬刺骨的凛冽，温柔软和了许多，不再割面寒凉，轻轻拂过院落，带着初春将至的温润气息。
苏芷无事可做，独自立在院门口，静静望向幽深巷陌。
年后的街巷格外安静，白日尚且稀疏的人流，入夜之后更是寥寥无几。偶有晚归行人提着一盏朦胧灯笼匆匆路过，暖黄光影在地面一晃而过，片刻便拐入巷角，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只留满街寂静。
屋檐边角还垂着冬日未化干净的残余冰凌，在夜色微光里泛着细碎清冷的亮，静静悬挂，静待春暖消融。
院中夜色安然，巷中静谧无声。
苏芷静静伫立片刻，眼底观遍满城清寂，未见半分异常动静，正欲转身回屋，视线扫过街对面矮墙之时，忽见一道纤细黑影飞快一闪，转瞬即逝。
夜色昏暗，看不真切，许是夜游的猫儿掠墙而过，也或许是晚风卷起枯枝残叶、晃动暗影。
不过是寻常夜景细碎光景，并无异样。
苏芷心性沉稳，并未多想，收回目光，抬手推开院门缓步回屋。
院内膳房灯火未熄，暖黄灯光静静洒落窗台，窗台上空置的白碗安然摆放，透着寻常人家最质朴的烟火安宁。
苏芷轻声走过窗边，顺势抬手带上屋门，隔绝院外晚风夜色，归于一室静谧安然。
年尽岁新，账目理清，市井渐宁，万物都在静待春日缓缓回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