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院中统一更换药王沟新晒白芷入方，四家门店售卖的清润香囊，香型便悄然有了细微更迭。
新料药性更纯、气息更透，褪去了旧料微微的沉滞感，多了几分春日干净通透的草木清香。只是这变化极淡极微，寻常客人大多难以察觉，唯有日日细嗅、常年回购的老客，方能隐约分辨出这一丝微妙不同。
苏蓉素来心思缜密、做事稳妥，深知药材更迭势必影响香型底色，长久累积便会牵动口碑销量。
她不急于一时搜集细碎反馈，只在各家门店的账本侧边，统一标注好换料更替的准确日期，条理清晰、有据可查。无需额外繁冗记录，只需静待一两月后，回头对照前后销量起伏、客情复购变化，便能清晰看出新料香型的最终适配度，分寸拿捏得不急不躁、稳扎稳打。
春分已过，昼渐长、夜渐短。
白日光阴愈发充裕，暮色姗姗迟来，每每晚饭过后，天际依旧余留薄亮天光，不会即刻沉入漆黑夜色。
饭后闲暇无事，苏芷独自立在院中乘凉。
庭院安静幽深，晚风轻轻漫过檐角，巷陌深处传来路人推送板车的声响。木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均匀的辘辘声响，由远及近，又缓缓消散在巷口尽头，衬得整片街巷愈发静谧安然。
正当院中清幽之时，院门外传来熟悉的牛车轱辘声。
老周赶着牛车缓缓停稳，并未推门入院，只是半个身子探进门内，扬声轻唤苏蓉。
苏蓉闻声即刻从屋内走出，步至院门口。
老周侧身拍了拍车板上空置的竹筐，神色端正，如实转述外头的商事消息：“苏姑娘，北边的老客商捎来口信，原定四月初的一批皮货订单，想要提前交付，特意来问问咱们这边能否赶得及。”
苏蓉神色淡然沉静，从容发问：“对方此次需要的货量是多少？”
老周即刻报出准确数目，清晰利落。
苏蓉听罢心中快速盘算库存，已然有了底数，不慌不忙淡淡应道：“知晓了，你先等候消息，后续我再安排你跟进。”
老周素来听吩咐行事，不多追问商事细节，应声过后便赶着牛车缓缓离去，车轮声渐渐远去。
苏蓉转身回屋，执笔将客商所需的皮货数量，工整记录在商事账本之上。
她细细盘算了一遍存货：上一批外销皮货大半已然售空，剩余库存留存规整，再叠加去年冬日提前囤积的备用皮料，数量充足，完全能够凑齐此次提前的订单，无需临时加急采办，更无需仓促备货。
心中有数，她便合上账本，神色安然。
这批皮货货源素来由凌霜经手对接，旁人不便擅自做主。苏蓉并不急于一时登门问询，打算寻得空闲时机，再与凌霜当面碰面敲定细节。
日暮收工，晚风温柔。
苏蓉立于院门口闲立片刻，恰逢巡查城北老店归来的阿青。
她顺势将北边客商提前要货的事细细告知，轻声叮嘱：“北边客商欲提前取走四月皮货订单，你明日晨起，代为转告凌霜一声。”
阿青利落点头，牢牢记下嘱托，应声应允明日即刻传讯。
翌日清晨，天光透亮，春风微凉。
凌霜如约亲自来到苏家后院。
她熟门熟路，却并未径直踏入配药房打扰众人忙活，只安静立在廊下，静静等候苏蓉出来。
不多时，苏蓉缓步从屋内走出，立在廊前与她相对站定，将昨日老周带回的客商诉求，再度从容复述一遍，清晰讲明订单数量与提前交货的需求。
凌霜听罢，神色沉稳笃定，没有丝毫迟疑犹豫，当即应声：“货量足够。上一批剩余存货完好留存，再叠加往年囤积的皮料，尽数凑齐毫无压力。”
苏蓉微微颔首，敲定最后细节：“这批皮货，是由你自行送货交割，还是安排老周代为前往拉运？”
凌霜思虑片刻，条理分明回道：“我亲自送去便可。老周长年只跑近处街巷，不熟北边客商驻地的路途，免得周折出错，我去更为稳妥。”
商事敲定，无需多言赘述。
苏蓉坦然应下，二人再无多余交谈。凌霜行事利落，转身便告辞离去。
苏蓉立在廊下，静静目送她走出院门、身影远去，方才转身回屋。
晨间的春风褪去了深冬的凛冽刺骨，虽依旧裹挟一丝浅浅凉意，拂面温柔，落在手上已然完全不冻人，温柔和煦、恰到好处。
院内安宁有序，配药房内传来平缓均匀、声声规整的捣药声响。
四姨娘正带着小赵晨起备药，为明日所需的香囊药材提前分拣、捣碎、规整，屋内有条不紊、各司其职，日日皆是这般安稳光景。
苏芷端着一碗温热清粥从厨房走出，望见廊下伫立的苏蓉，随口轻声问询：“方才凌霜来过了？”
“嗯，来过了。”苏蓉淡淡应声，“是为北边皮货的事，她说这批货由她亲自送货交割。”
苏芷闻言了然，端着粥碗缓步坐在青石台阶上，小口抿着温热米粥，不再多问商事琐事。
春风拂院，岁月安然。
院里药香袅袅，商事稳稳筹谋，一切顺着春日时序，不急不躁、缓缓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