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去如常，城南店那位身着靛蓝短衫的熟客，早已成了巷铺之间静默却固定的风景。
她向来准时、向来干脆，每一次登门都是独自来去，选香、付钱、离去，从无拖沓，从无停留。可这一日，她登门之时，恰逢苏芸在后院帮忙晾晒药材，并不在店中值守。
店铺空空，货架静静，无人待客。
邻铺老板娘日日守在街边，看人来人往，早已熟识这位沉默客人的身影。待苏芸忙完院中之事折返店铺，邻铺老板娘恰好路过，随口闲话一句，道出了日间那段无人知晓的小插曲：“你那位常来买香囊的熟客今日来过一趟，见店里没人，静静站了片刻，后来便转身走了。”
苏芸闻言微微一怔，心底掠过几分意外。
自这位客人开始频频复购以来，次次皆是买完即走、绝不逗留，从来没有驻足等候的先例。这是她头一遭登门落空、默然离去，打破了往日利落如常的习惯。
心底浅浅记下这份细微反常，苏芸却并未过度深究揣测。市井来客各有性情、各有分寸，些许变化皆是寻常，她只静静将此事放在心底，没有再多追问细节。
时日缓缓流淌，转眼三日光景悄然过去。
这日天光正好，苏芸安稳守在城南店柜台之后，打理店中琐事。门帘轻动，熟稔的身影再度出现，靛蓝衣衫、素色头巾，依旧是那般干净朴素、沉默从容的模样。
客人抬步进门，抬眸瞬间，目光恰好与苏芸轻轻相撞。
这一次，她没有径直移步货架，而是微微颔首，轻轻一点，是含蓄熟稔的示意，温和清淡，不言不语，却比往日多了几分人情温度。
颔首过后，她依旧循着熟悉的步调，缓步走向摆放浅色新样的货架，俯身轻嗅，确认香气如故，抬手取过一袋香囊，稳步走到柜台前，熟练地从袖中摸出铜板，整齐摆放台面。
整套动作依旧干脆利落，与从前并无二致。
苏芸如常接过钱款，细心将香囊装入纸袋，叠好封口，稳稳递出。
客人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纸袋的瞬间，却忽然微微顿住脚步。
她身姿立在门前，脊背微滞，似有话语含在唇边，眼底藏着几分欲言又止的迟疑。喉间微动片刻，最终还是将未尽的话语尽数咽回心底，未曾吐露一字。
转瞬的迟疑过后，她依旧沉默推门，抬步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巷陌尽头。
短短片刻细微反常，却被心思细腻的苏芸尽数捕捉眼底。
暮色垂落，街巷收静，一日店务安然落幕。
苏芸回到后院，行至井边清水旁洗手，借着流水晚风的清闲，轻声将日间心事说与苏芷听：“城南那位熟客，前几日我不在店中，她登门落空，还静静等了片刻才走。今日再来，虽是照旧买完离去，却总像藏着话，欲说还休，最后仍是什么都没讲。”
苏芷正蹲在井沿边，低头细细择拣新鲜豆角，指尖打理食材的动作未停，听闻这番叙述，语气清淡平和，淡淡推测一句：“许是想问新款到货时日，或是惦记着后续新货，一时犹豫，便未曾开口。”
苏芸静静思忖片刻，心底依旧隐隐拿捏不准。
不知对方是牵挂新货，是想问香型，还是另有细碎心事，终究只是萍水相逢的市井客人，分寸之间，不必深究。
晚风徐徐卷过院墙，轻轻掀动地面干透的枯叶。残叶被风翻卷一面，堪堪离地，又无力落回原处，静静卧在泥地间，一如心底那份捉摸不透的细碎心绪，轻轻起落，终究归于平静。
暮色层层叠叠浸染整座庭院，天光温柔更迭，无声渐变。
白日刺目的亮白，缓缓晕作温润浅黄，再一点点沉为沉静灰蒙。三色过渡柔和绵长，无清晰界限，悄然吞没檐角、墙根与树影，让整座院落都浸在温柔的昏沉里。
院中清宁，晚风载香。
墙角蔓延成片的薄荷丛，源源不断送出清冽草木香气，淡淡弥散在空气里。微凉清香顺着风势漫至井台边，便是最清晰浓郁的地界。
再往远处移步几分，香气便轻轻散开、淡淡褪去，清味无痕，恰如那人心底欲语还休的细碎念想，浅浅浮现，轻轻隐去，无声无息，只留一点淡淡的余痕，落在岁月日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