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入心的香气,不必旁人相伴,也会独自奔赴而来。
时隔三日,那日随绸衫妇人乘轿而来的年轻女子,再度寻至城南小店。
此番登门,她不再依托车马代步,摒弃了往日拘谨的随行姿态,独自一人缓步步行而来,自在又从容。身上换了一身更为朴素家常的青灰色短衫,款式简约干净,较之初见时的清丽盛装,多了几分恬淡烟火气。
袖口被她整齐挽起两道,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手腕,腕间系着一根纤细的红绳,色泽淡淡,朴素无饰,低调却添了几分温婉气韵。
女子熟门熟路掀帘进店,目光沉静淡然,不再似初来时那般打量周遭陈设。进门便径直走向柜台,视线轻轻落在苏芸脸上,静静停顿一瞬。
像是默默确认依旧是那日待客之人、依旧是熟悉安稳的店铺,心底踏实,方才缓缓开口,语气清淡诚恳,带着真切的使用感受。
“上次带走的兰草香囊,我细细用了两日。”她如实缓缓道来,“香气比我预想的更为清淡柔和,却格外持久,整日萦绕不散,十分安稳合意。我今日再来两袋。”
苏芸闻言会心了然,抬手从货架上取下两袋品相规整的兰草香囊,轻轻整齐摆放在柜台之上,轻声确认:“依旧是这款旧款兰草,是吗?”
年轻女子轻轻颔首应声,笃定不改。她从容抬袖,从衣襟内侧取出一小块细碎银两,轻轻放置柜台中央。已然无需问价,心底早已默认此间物价公允、香气踏实。
静待苏芸细细找零、递回铜板,她妥帖收好钱款,稍作停顿,又轻声问出心底暗藏的顾虑:“店里那款新花样香囊,日后配比是否会随意更改?”
她既偏爱此处香韵,便盼着这份味道长久如初,岁岁不变。
苏芸温声如实作答:“现下配比恒定如初,丝毫未改。只待换季调香之时,才会酌情微调,其余时日皆会保持原样。”
听闻此话,女子再无半分疑虑,心底全然安稳。她轻轻拿起打包妥当的纸包,转身从容离去。
她步履平缓从容,不急不徐,路过店门之时,轻掀的门帘在身后轻轻摆荡数下,簌簌轻响。透过晃动的帘缝,能清晰望见她顺着长街向南缓步而行,身姿挺拔沉静,一路直行,未曾回头张望半分。
街对面墙根的浓影里,卧着一只慵懒花猫。
小猫弓着脊背蹲坐阴影之中,避着午后余温,慢悠悠抬起前爪细细舔舐梳理毛发,慵懒闲适。待女子身影缓缓行过街角,它方才悠悠起身,踩着轻缓步子,顺着同一侧墙根缓步前行,追随同一路向,慢慢走远,融进街巷深处。
暮色温柔降临,暑气渐收。
苏芸收店归院,蹲在井沿边清水洗手,借着晚风清闲,轻声与苏芷说起日间小事:“那日随轿而来的年轻姑娘,今日独自步行过来回购香囊了。”
彼时苏芷正静坐廊下,细细叠晾干透的衣衫,听闻此言微微抬眸,一语道破人心:“她愿意独自寻来,便是真心偏爱这份浅香,无需旁人引领,自己已然认准。”
真心合意,才会自发奔赴,岁岁复来。
苏芸轻轻甩干净指尖水珠,默然认可,不再多言,转身缓步往厨房方向走去。
院外夏蝉声声不止,鸣声错落起伏,一阵紧、一阵缓,断断续续,似是有人轻捻琴弦,时快时慢,绵绵不绝,填满夏日的空旷晚风。
院角丛生的薄荷被晚风屡屡拂动,青叶层层摩擦,簌簌细碎的声响混在蝉鸣之中。时而清响盖过蝉声,时而被绵长蝉鸣掩去,一静一响,错落成夏日本独有的温柔韵律。
西天落日余晖绵长舒展,将街巷万物影子拉得极长。
方才沿街远去的花猫,身影被霞光细细拉长,贴着墙角缓缓挪动,直至彻底拐过街角,最后一点影子末端也消融在暮色里,街巷重归安静悠然。
人间偏爱,向来安静无声。
无需喧嚣夸赞,只愿独自奔赴,岁岁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