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寒夜落定，世間往來漸疏。所有遠行之人皆避寒蟄伏，唯有心底惦念不改，依舊默默留一份香、等一個歸期，從容候至春來。
入冬首場徹骨寒夜過後，夜里風緊霜重，涼意浸透窗欞。
睡前，甦芸尋來細軟布條，細細將窗台殘存的縫隙一一塞實堵嚴，隔絕外頭凜冽夜風，護住屋內安穩暖意，也護住窗台那一點秋日遺留的舊物余溫。
次日晨起天光清寒，窗明幾靜。
窗台之上，那截靜靜擱置多日的干桂花枝依舊安然臥在原處。昨夜輕抵牆面磕踫出的淺痕，經過一夜風干，已然徹底干透定型，淺淺一道印記，溫柔留住曾經微動的痕跡，干淨淡然。
甦芸指尖輕抬，將這截枯干的花枝輕輕拿起，妥帖安放進窗台內側的木槽凹槽之中，穩穩藏好，避風吹、避落塵，溫柔留存最後一縷秋桂余韻。
午後日色薄淡，街巷冷清少人。
店內難得迎來一位陌生來客，卻不是心底等候的熟悉身影。
來人是位中年婦人，身著一件洗得素雅干淨的灰藍色舊棉襖，身上帶著市井冬日的樸素溫厚，手里提著一只家常菜籃，看著像是買菜途經巷口，順路進店隨意看看。
她靜靜立在貨架前，目光淡淡掃過整齊排布的各色香囊，沒有伸手取袋細嗅香氣，只是指尖隔著紙袋輕輕捏了捏質感，簡單甄別品相。片刻後便選定一袋蘭草香囊，從容付了錢款，全程沉默寡言，不閑聊、不停駐，購妥之後便轉身徑直離去。
門簾在她身後輕輕垂落，隔絕屋外寒涼。甦芸靜立櫃台之後，目送來客身影遠去，待門簾徹底落穩，才俯身將櫃上銅板輕輕收好，歸置抽屜，動作安穩從容。
暮色沉沉將至，甦芷如期前來城南店鋪核對賬目。
趁著店內清閑安靜，甦芸輕聲提起日間細碎訪客︰“今日店里來了一位生面孔，身著灰藍棉襖，只買了一袋蘭草便匆匆離去。”
甦芷低頭翻檢賬本，指尖不停，頭也未抬，語氣通透淡然，早已看透冬日人情往來的規律︰“天寒地凍，大抵皆是如此。近處街坊偶有路過便順路來一趟，路遠之人畏寒路滑，便要靜待來年開春回暖，才會再來往了。”
一句話道盡冬日疏冷。
甦芸默然頷首，不再多言，低頭靜靜將櫃台上散亂的紙袋一一碼疊整齊，規整妥當，守著店內清冷安寧。
待賬目核對完畢，賬本輕輕合攏，甦芷收拾妥當準備離去，行至門口卻忽然駐足。她側過頭，目光清淡，輕聲問詢一句藏在心底的話︰“阿禾許久未來，你要不要依舊替她預留一袋蘭草？”
冬日人疏，可舊默契仍在心底。
甦芸微微思忖片刻，心底已然有了篤定答案，語氣平靜溫柔︰“留一袋吧。”
她從容淡然，想得通透周全︰“若是她天冷不來，便靜靜存放著。香囊耐放、氣韻長久，即便等到開春再來，依舊完好可用，來年再交付于她，也無不可。”
不催、不等、不盼焦灼，只留一份從容的默契，歲歲安然。
甦芷了然，不再多問，輕輕推門走入暮色寒涼之中。
門外晚風徹骨，裹挾著深冬獨有的清冽涼意，拂面而過。長街空曠寂寥，行人寥寥無幾，整條街巷沉在安靜的寒意里。
院牆邊的泥土早已徹底凍硬，凍土緊實干燥，人行其上，踏不出半點聲響，干干淨淨、安安靜靜，仿佛被冬日風霜細細擦拭過無數遍，褪去所有煙火嘈雜，只剩素冷清寂。
窗台凹槽之內，那截干桂花枝靜靜安臥。偶爾有風從檐底掠過，透過細縫微微拂動花枝，便輕輕晃動半分，轉瞬又安穩落定，不動不搖，守著一隅窗台的舊秋痕跡。
配藥房內，依舊是歲歲入冬的規整忙碌。
四姨娘趁著天寒清閑，將秋日殘留的薄荷老根盡數收攏，細細裝入麻袋，繩結扎得緊實嚴密，徹底封存。這批夏草余根入袋歸藏，便意味著整個冬日，再也不會啟用，安然蟄伏待春。
小趙立在一旁，指尖被寒意浸得微涼，不時輕輕搓揉掌心取暖，安靜垂手侍立，等候四姨娘吩咐下一步活計，乖巧穩妥。
院外晚風低低掠過屋檐，無聲游走、溫柔過境，不驚草木、不擾屋舍。
風勢在廊下陰影里短暫停駐，盤旋片刻，而後順著冰冷牆根緩緩向外漫延。一路游走之間，悄悄卷走院落里最後一縷若有若無的桂香余韻。
至此，一院秋香徹底散盡，無痕無跡。
只留人心底，默默存著一念溫柔、一份預留，靜待來年春暖、故人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