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日暖，凍土盡數消融。牆根薄荷生生不息，悄然抽長至第二茬新綠，庭院春色徹底落穩。也正是這草木翻新生階的時節，封凍一冬的南路終于暢通，隔季的車馬人聲踏春而來，沉寂一冬的商事舊途，隨南風過境，緩緩重啟歸程。
牆根的薄荷長出第二茬新葉時，南邊的人終于來了。
歷經數次拔節、幾番新綠更替，那叢從裂土里探生的嫩芽，早已褪去初時的稚嫩單薄。層層新葉層層疊疊、密密鋪展，睫葉挺拔青綠，順著春日時序安穩生長，在牆角鋪出一片溫柔鮮活的綠意。庭院春景徹底成型，冬痕盡數褪盡，南北阻隔一冬的路途，也隨大地回暖悄然解禁。
午後天光安穩，巷陌清靜，遠處傳來緩緩的車輪碾地聲。
許老大趕著一輛空空的牛車，徐徐行至院門口，穩穩勒韁停駐。車板空空蕩蕩、干淨利落，是專程先來通傳消息、敲定貨期的模樣。
車停穩的那一刻，他沒有急著跨步進門、高聲喚人，反倒先靜靜立在車旁，微微抬腳，將鞋底沿途沾落的濕泥細細蹭落干淨。動作質樸穩妥、不疾不徐，帶著常年行走南北、往來經商的分寸與規矩，也帶著對這方院落、院中人事的敬重。
收拾妥當，他才抬步跨過門檻，立在院中青石之上。
天光落在他肩頭，風塵淺淺、神色安穩。他抬聲輕喚，語調不高不低、沉穩平和，穿透午後靜謐的空氣︰“甦姑娘。”
屋內聞聲，片刻沉靜。
甦蓉緩步從屋內走出，靜立廊下陰涼處。目光淡淡落向院中來人，一眼認出是隔季未見的許老大，心底已然大致了然。冬盡春歸、凍土化開，該通的路終會通，該重啟的生計終會重啟。
她微微頷首，字句簡潔沉靜︰“路通了？”
“通了。”許老大應聲篤定，語氣里帶著開春特有的舒展，“山里凍土化得干淨，河面冰也盡數開了。南邊商行那邊已經遞了信，南北通路無礙，今年的貨，可以照常走了。”
一冬冰封阻隔、一冬靜置等候，到此徹底落幕。
漫長的沉寂終于迎來松動，擱置一季的往來商事，循著春暖時序，如期重啟。
甦蓉聞言，神色無波、不驚不躁，早已心底有數。
她沒有多追問路途細節、不細探南邊近況，只是默然轉身回屋。屋內案頭規整清淨，存放著往年每季定貨、走貨的底單，紙張平整妥帖、年年有序。
她取出一頁清單，緩步走出，將單據遞向許老大。
遞出的一瞬，指尖輕輕在紙面邊緣微微壓了一下，動作極輕極淡，似在確認這擱置一冬的秩序仍在、舊日的分寸未改，所有停滯的事宜，依舊安穩待啟。
“先走一批，還是按去年的量。”她語氣平穩，歲歲如常。
經年往來、舊規舊序，無需多言更改，照舊循著往年穩妥的章法，安穩開局、從容起步。
許老大伸手接過清單，垂眸快速掃過一眼，熟稔利落將紙張卷起，妥帖收進衣襟內側。動作老練穩妥，是常年配合的默契。
“好。”他頷首應下，“那我後天準時過來裝車。”
事情敲定，無需多留閑談。他性情干脆、行事利落，不再逗留，轉身便邁步出院，行至門口牛車旁，利落登車。
牛車在空曠院門口緩緩調頭，木輪碾過院前松軟的春泥，緩緩轉動、穩穩挪移。
車輪途經牆根那叢繁盛薄荷之時，厚重的輪邊輕輕壓過幾株長勢正好的睫葉。青青新葉瞬時被沉沉力道壓彎、伏倒在地，貼服青石春泥，掩盡綠意。
待車輪緩緩碾過、徹底離開，那些彎折的睫葉便一寸一寸、緩緩回彈而起。
在午後安靜凝滯的空氣里，慢慢舒展、緩緩復位。葉片微顫、輕緩起伏，停頓良久，葉緣微微翹卷，似是方才承受過重壓，此刻終于松透氣息，慢慢緩過筋骨，安靜接納這場猝不及防的驚擾。
甦芷彼時正蹲在井台邊洗手，全程靜靜看在眼里。
待牛車調頭遠去、塵聲漸消，她輕輕起身，緩步走到牆根邊，俯身垂眸凝望。
被車輪壓折的薄荷葉大半已然自行恢復舒展，只剩少許葉緣微微蜷曲、未能歸位。她指尖極輕地探伸過去，將幾片彎折的睫葉細細扶正、輕輕托平，又用掌心溫柔熨過微卷的葉邊，讓每一片新葉都重新妥帖舒展、歸回原位。
動作溫柔細致、分寸極輕，不損新芽、不折新綠，只為撫平春草一場無意的顛簸。
俯身之時，衣擺邊角輕輕掃過旁側完好的青葉，帶起極輕的簌簌微響。
待盡數收拾妥當、草木歸穩，她才直起身，安然轉身回屋，將院中的車馬余痕、草木微擾，盡數留在午後春光里。
日頭漸斜，春意愈發安穩。
配藥房窗扇徹底大開，盡數迎納暖風天光，屋內徹底褪去冬日的密閉沉涼，通透干爽、清氣滿堂。
小趙將入冬時妥帖收納、靜靜擱置的一眾空藥筐盡數搬出，整齊疊放于屋角。層層筐具堆疊整齊、干淨利落，靜靜等候開春新貨入庫、擇日分裝，靜待新一輪四時生計忙碌。
四姨娘則靜靜蹲在藥架之前，細細翻檢去年留存的舊料。
逐一對著藥材成色、干濕、狀態細細核查，確認歷經一冬存放，無一受潮、無一霉變、盡數安穩。她細心規整排序，將舊料一一歸回原位，條理分明、秩序井然。
核查完畢，她卻沒有立刻起身，依舊靜靜蹲在架前。
一室寂靜、藥香清淡，她在無聲里靜靜沉澱心緒，等自己心底的判斷徹底落穩，等開春裝藥、新舊更替的分寸，在心底悄然歸位，才緩緩起身。
暮色漸臨，日暖將收。
春草從城東店鋪返程歸來，將三輪車穩穩停在井台邊，俯身洗手。清水滌盡塵雜，洗去一日奔波勞碌。
起身之際，目光習慣性落向牆角那叢薄荷。
不過數日光景，新葉愈發繁密簇擁、層層疊疊，綠意濃稠鮮活，在溫柔晚風里輕輕搖曳、自在起伏，滿是生生不息的春日氣力。
她靜靜看了一眼，了然春深歲穩，隨後收回目光，在圍裙上細細擦干水漬，抬步走向配藥房。
途經窗台之時，她腳步微微一頓，默然凝望窗台風物。
那束靜置經年的干桂花，麻繩早已盡數松散、無縛無束。繩縷四散輕垂、松弛自在，可整束桂花依舊維持著冬日靜置的完整輪廓，形態不散、骨架不改。
歷經一冬捆綁、春日松綁，它早已無需外物束縛，僅憑自身沉澱的歲月形態，便可安穩自持、靜靜佇立。
春草看罷一眼，不多停留、不多揣測，安然抬步走過，融入屋間煙火。
暮色順著牆頭緩緩漫卷而下，一點點覆落庭院，收盡白日天光。天邊殘陽懸著最後一抹薄薄的橘色暖光，溫柔朦朧，暈染整座院落。
廊下暖燈如期亮起，融融暖色鋪落青石地面，平整透亮、干淨舒展，像一頁嶄新空白的日歷靜靜攤開，待春日落筆、待人事更新。
井台邊沿白日殘留的水痕，在晚風與燈影里緩緩風干、漸漸斂盡，只留溫潤石色。
牆角薄荷在暮色里輕輕搖晃枝葉，自在迎風、從容生長。
晚風穿掠過院中老桂空枝，帶出干燥輕淺的簌簌聲響，清淡悠遠。遠處街巷之間，隱約傳來晚歸牛車的余音，隱隱蕩蕩、緩緩消散。
一靜一動、一舊一新，揉合在春日晚風里。
像沉寂一冬的季節，終于完成漫長蟄伏，正式換乘新序、接入春程。
冬章徹底落幕，春途穩穩重啟，萬物新生，人事復始，歲歲安然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