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午後的庭院一向安靜，風輕葉軟，四時平和，直到一陣沉鈍的腳步聲踏碎滿院安寧。
腳步聲不多，寥寥數步，卻格外厚重，重重碾過青石板路，帶著幾分生硬莽撞的氣勢，全然不同于巷中往來行人的輕緩，透著一股不由分說的壓迫感。
屋內最先察覺異動的是小趙，聞聲驟然抬頭，目光直直望向院門方向，神色微頓。緊隨其後，四姨娘也停下手中整理藥材的動作，側耳靜靜細听屋外動靜，沉靜的眉眼間多了一絲審慎。
唯獨案前的何姑娘仿若未聞。
她垂著眉眼，指尖穩穩捏著藥秤，專注稱量台面上的白芷，分毫不錯地校準刻度。手上起落的動作平穩如常，沒有半分慌亂。她刻意壓下心間翻涌的波瀾，以重復的勞作穩住心神，假裝听不見那步步逼近的聲響。
腳步聲最終在院門口驟然停住。
一道粗沉的男聲在外響起，音量不高，卻帶著十足篤定的掌控感，像是早已摸清所有蹤跡，胸有成竹︰“請問，有沒有一個姓何的姑娘來過？”
甦芷聞聲從配藥房緩步走出，靜靜立在屋前檐下。
抬眸望去，門外立著一名四十余歲的男子，身著洗得發白的靛藍粗布衫，膚色是常年日曬勞作的黝黑粗糙，眉眼間帶著舊式長輩的固執與威嚴。他恪守著最後一分分寸，只站在門檻之外，沒有貿然踏入院中，似是還在等候院里人的應允。
素日清淨的小院，驟然多了幾分滯悶的氣息。
“你找誰？”甦芷語氣平淡，不卑不亢，平靜開口問詢。
男子抬眼往院內細細張望，目光快速掃過牆根連片青翠的薄荷叢，又掠過配藥房半敞的門簾，試圖搜尋人影。掃視一圈無果後，視線重新落回甦芷身上，直白道出身份︰“我姓何，是她父親。孩子娘說，她這些日日日往這邊來。”
甦芷默然不語，靜靜立在原地，不退不讓，既沒有側身讓路，也沒有迎客入院的意思。
男子在門外靜默等候片刻，見她不曾應答，語氣添了幾分理所當然的強硬，補了一句︰“家里有事，我來接她回去。”
配藥房內，氣氛已然悄然凝滯。
何姑娘將稱勻的白芷緩緩倒入石臼之中，動作依舊連貫沉穩，看似毫無異樣。可一旁的四姨娘看得分明，她握住臼杵的指尖早已悄然收緊，指節微微泛白，平穩的動作之下，藏著壓抑的緊繃與慌亂。
甦芷微微側首，目光輕輕掃過配藥房內。
何姑娘端坐在案前，脊背挺直，始終背對院門，不肯回頭、不肯起身，固執地避開這場突如其來的逼迫。
收回目光，甦芷直視門外的人，字句清晰、分寸篤定︰“她在這里有自己的事做。上午學配藥立身，下午打理薄荷營生。要走要留，你親自問她自己。”
不偏不倚，不替她做主，也不向外人妥協，只把選擇權完完整整交還她本人。
男子聞言一滯，卡在門檻外一時語塞。他原以為只需一句歸家，便能讓女兒乖乖順從，沒料到被這般不軟不硬地擋了回來。他沉默片刻，望著緊閉的配藥房門，終究只能低低道︰“那我在這里等她。”
甦芷不再多言，轉身走入配藥房，靜靜立在何姑娘身側，無聲相伴，無需言語，便是最安穩的支撐。
何姑娘心無旁騖，有條不紊地做完手中所有工序。將石臼中的白芷細細碾碎，過篩除雜，把細膩的藥粉穩穩裝入布袋，扎緊袋口，整齊歸置到藥材架上。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穩得沒有半分顫抖，全然看不出心底的跌宕。
收拾完畢，她才緩緩起身，抬步朝著院門走去。
單薄身影立在門檻之內，與門外的男子兩兩相對。一靜一躁，一從容一固執，無聲對峙。
良久，何姑娘輕聲開口，語調平淡卻無比堅決，沒有半分退讓︰“你回去吧，我不回去。”
男子臉色驟然沉了下來，往前踏出一步，抬手便想去攥住她的衣袖，強硬拉扯。可指尖將至衣角時，又莫名頓在半空，遲遲沒能落下。
他抬眼望見何姑娘身後靜靜佇立的甦芷，那道平靜的身影，無聲護住了進退兩難的她。
僵持片刻，男子終究悻悻收回手，語氣帶著幾分施壓的逼迫︰“你娘在家日日盼你，還在等你回去。”
何姑娘眼底無半分松動，語氣清冷篤定，字字清晰︰“要回，讓她親自來尋我。”
沒有爭執，沒有哭訴，只有一句不容辯駁的拒絕。
男子靜靜立在原地，等候著她的松口與妥協，可眼前的姑娘眉眼堅定，再無半分往日的溫順怯懦。半晌，他終究無可奈何，轉身離去。
來時沉硬的腳步，離去時格外沉重拖沓，一聲聲碾過青石板，帶著不甘與沉悶，順著狹長巷口，一點點消散在晚風深處。
院門口終于重歸安寧。
何姑娘靜靜佇立片刻，望著空蕩蕩的巷口，斂去眼底所有情緒，轉身默然退回配藥房。她坐回案前，拾起未完成的活計，繼續篩選剩余的白芷藥材。
篩面輕晃，細膩的藥粉簌簌落下，粒粒歸整，無一粒灑落傾覆。經歷一場風波，她的雙手反而愈發沉穩安定。
牆角的小趙始終靜立未動，默默看完全程，心底了然。四姨娘抬眸望了她一眼，眼底藏著溫柔的體恤，不言不語，轉身從藥架取來一袋新料，輕輕放在她身側，無聲成全她的安穩。
暮色緩緩漫過牆頭，晚風輕拂，帶著新葉與濕土的清潤氣息，穿庭而過。
甦芷如常蹲在南牆根，摘掉薄荷叢外層泛黃的老葉，細細打理滿庭青叢。春日草木歲歲生長，歷經風雨，愈發堅韌繁盛。
起身抬眸，配藥房的燈火已然明亮暖亮。昏黃燈光透過窗紙，映出何姑娘垂首勞作的安穩側影，專注、沉靜，早已將方才的風波盡數沉澱心底。
廊下暖燈次第亮起，融融暖色包裹住南北兩叢薄荷、枝頭新嫩的桂葉，將整院暮色釀成溫柔安穩的暖意。
晚風低徊，青葉輕搖，春日的步調依舊緩慢從容。
風波來去匆匆，卻未曾打亂小院的晨昏節奏。何姑娘依舊循著自己的步調，穩穩研學、踏實勞作，一點一點扎根于此，把惶惶無依的自己，穩穩安放進這方溫柔安穩的春庭歲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