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後，巷口傳來了熟悉又壓抑的腳步聲。
何姑娘的父親再度登門，這一次並非孤身前來。他身後跟著一位四十余歲的陌生男子，身著半新的素色綢衫，衣料體面卻帶著風塵褶皺。男子面色潮紅，眉眼局促，想來是一路趕路，車馬勞頓，才釀出這般沉郁燥熱的氣色。
彼時院內安然寂靜，天光和煦。
何姑娘正在配藥房內打理日間藥材，指尖穩穩捏著藥秤，專注稱量白芷分量。院門口驟然響起的喚名，打破了小院連日來的安穩。
她指尖微頓，心緒卻未曾亂，穩穩將手中的白芷歸入藥筐，才直起身，從容抬步走向院門。波瀾不驚的模樣，似是早已料到這場遲來的逼迫。
門檻之外，生父立在原地，半步不肯踏入院中。相較于上次相見，他的神色愈發僵硬冷硬，眉眼間滿是不容置喙的固執，帶著俗世長輩獨有的強勢與逼迫。
“親事定了。”他語氣生硬，沒有半分溫存，直直敲定她的歸宿，“下月十六，吉日過門。你收拾妥當，隨我回家。”
簡單幾句話，便妄圖潦草定下她的一生。
何姑娘立在門檻之內，身姿挺直，半步未讓。她抬眸靜靜看了父親一眼，目光沉靜坦然，又側首望向身側的綢衫男子。
那男子便是定下的親事之人，被她目光掃過，連忙局促地點頭，想要擠出幾分和善笑意，卻終究生硬別扭，眼底藏著拘謹與功利，讓人全然心生不安。
周遭空氣驟然沉滯。
在這份壓抑的逼迫里，何姑娘語氣平穩，字字清晰，沒有半分顫抖︰“我不回去。”
依舊是上次那般沉穩堅定的語調，不卑不亢，不慌不忙。
父親聞言臉色驟沉，下意識往前跨步，抬手便要去抓她的胳膊，想要以蠻力將人帶走。就在他手掌即將落下的瞬間，一只清冷靜定的手穩穩按住了他的手腕。
甦芷不知何時從廊下走來，靜靜立在何姑娘身側，身姿單薄，卻擋下了所有世俗風雨。
她力道不重，卻分寸穩固，語氣平淡卻擲地有聲︰“她在院里有安穩活計，工錢按月結清，從無拖欠。”
目光坦然對上何父緊繃的眉眼，她一字一句道︰“她想走，自然會走。不想走，誰也帶不走。”
短短數語，護得周全，斷了所有逼迫與勉強。
何父驟然一怔，手腕的力道悄然散去。他收回手，目光茫然又沉郁地掃過整座庭院，看過南北牆根長勢繁茂的薄荷青叢，看過窗台之上常年整齊陳列的舊物。
一院清淨，歲歲安穩，草木有序，人事從容。
他立在門檻外，沉默觀望，似是在暗自掂量這方小院的分量，掂量女兒在這里扎根的底氣，也掂量自己這場逼迫的荒唐與無力。
一旁的綢衫男子見狀，連忙輕拉他的衣袖，俯身低聲耳語幾句，想來是勸他暫且退讓，不必硬逼。
良久，何父面色沉沉，終是一言不發，轉身帶著那人默然離去。
兩人的背影漸漸遠去，最終徹底消失在巷口盡頭。
何姑娘依舊靜靜立在門檻邊，目送俗世紛擾徹底褪去。沒有委屈落淚，沒有心緒起伏，只剩一身安穩沉靜。
待巷口徹底恢復清淨，她才緩緩轉身，重回配藥房。
落座案前，她拾起方才未完成的活計，繼續稱量藥材、配比藥粉。指尖穩穩當當，分寸絲毫不差，稱出的藥量、碾出的粉質，與先前沒有半分出入。
方才那場倉促的逼婚、那場強硬的安排，仿佛從未驚擾過她心底的方寸秩序。
甦芷沒有入內打擾。她靜靜站在院中，抬手將被風吹得半掩的院門輕輕推正，又緩步走到窗台邊，將一只被晚風拂歪的布袋輕輕扶正，與旁側的陶碟對齊歸位。
院中舊物依舊整齊，草木依舊安然。所有突如其來的紛擾，終究擾不亂小院根深蒂固的安穩。
午後風軟，日色溫柔。
何姑娘一如往日，蹲在南牆根打理薄荷青叢，除草理葉，悉心照料這片陪她成長的綠意。
阿禾悄然入院，默默在她身側蹲下。
兩人並肩蹲在青叢邊，無人言語，院內只剩風聲與葉動的輕響。無需多問，彼此心知肚明方才院門口發生的一切。
良久，阿禾伸手摘掉叢間一片泛黃老葉，輕輕丟進手邊的竹筐，輕聲開口︰“親事定了？”
何姑娘微微點頭，應聲清淡︰“定了。”
一句應答，坦然接納所有俗世安排，卻早已在心底篤定了自己的選擇。
阿禾沒有追問緣由，沒有勸慰半句。她素來通透，知曉院中之人各有本心，各有堅守。
她緩緩起身，拍去掌心細土，靜靜佇立院中片刻，看遍滿庭青綠，隨後步履松弛安然，默然離去。
暮色緩緩垂落，晚風溫柔覆滿庭院。
甦芷循例蹲在北牆根，細心摘除薄荷葉外層枯黃殘葉，細細打理整院春色。春將盡，草木根深葉茂，歷經風雨，依舊從容生長。
她直起身，抬眸望向配藥房。屋內暖燈已然亮起，通透光影映著窗紙，何姑娘的側影沉靜安穩，正垂首細細翻閱那本翻熟的舊藥理冊子，心神篤定，安穩如初。
甦芷靜靜凝望片刻，眼底了然溫柔，轉身悄然回屋。
須臾，廊下燈火通明，融融暖色溫柔籠住整座庭院，裹住新舊交錯的薄荷青叢、枝頭桂枝，將暮色喧囂盡數撫平，只剩一室安然。
晚風沿牆低低游走，攜著新葉清香與泥土溫潤，繞過青石井台，穿梭在層層疊疊的綠葉之間。
薄荷葉在暮色中輕輕搖曳，循著春夏時序，不急不躁，緩緩生長，歲歲安然。
配藥房的燈火長明不息，窗上人影微微晃動，自守節奏，自成天地。
那場俗世定下的婚期、旁人擅自安排的命運，她未曾放在心上，未曾納入方寸心緒。
她牢牢記得的，是今日稱過的每一味藥、配好的每一袋香囊、整理妥當的每一份貨品，是手里的活計、眼底的草木、腳下的土地。
這些踏實安穩、憑自己雙手掙來的一切，才是真正屬于她、無人可以奪走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