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观察了三日，端倪渐渐显露出来。以新收药王沟细辛调配的安神香囊，初闻的时候气息温润柔和，不像旧配方那般药气冲人，前调平缓妥帖，很适合平日里怕药味浓重的客人。可香气慢慢散开之后，后劲便有些撑不住，尾调单薄虚浮，不消大半日，气息便淡得几乎察觉不出，留香远远比不上老方子。
何姑娘取过炭笔，俯身趴在木台之上，将旧配比单上细辛的用量轻轻划去，斟酌片刻，把药量稍稍往下调了一格，又在纸页侧边寥寥记下几句心得：新采细辛药性偏清，用量过重反致香气飘散，宜减量，辅以少量白芷托住底香。
小琴手头的一批常规香囊方才收尾，拍干净掌心里细细的药粉，凑过身往台面上瞟了眼写满涂改痕迹的稿纸。
“细辛那款，总算快要试成了？”
何姑娘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修改的印记，微微摇了摇头。
“还差一点，还不能就此定版，得重新调配一版小样再试试看效果。”
小琴也不多打听配方里的门道，只是笑了笑，回到自己平日值守的操作台，收拾好器具，着手赶制下一批备货。
配药房里木杵轻捣，药粉簌簌落在绢布之上，安静而有条不紊。何姑娘取来新入库的细辛、晒干的白芷、薰衣草，依照改定的比例仔细称量，药材一一倒入石臼，不急不缓地研磨成粗细适中的药粉。粉屑细腻，淡淡的辛香缓缓在屋中漾开。全部工序做完，她将新一批分装妥当的香囊整齐码放在木架内侧，白纸标签端正朝外，特意和已经定型量产的成品留出空隙，单独存放，便于后续区分查验。
苏芷正午时分回到院中，路过配药房，隔着门框瞥到架子上新添的试样，心中了然，并未出声打搅，只淡淡看过一眼，便转身去打理院内杂事。
吃过午饭，何姑娘拎上一小包新试样，去往城南的铺面交由苏芸试销。苏芸拆开包装，指尖捻起香囊轻轻一嗅，点头收下，随手摆在柜台侧边显眼的位置，静待客人的反馈。
日子缓缓流过，两日转瞬即逝。午后的铺面客人不多，街巷里飘着初秋慵懒的暖意，一名神色倦怠的中年妇人缓步踱进店中，本是照旧来购置安神香囊。她在一排排货架前慢慢驻足徘徊，挨个拿起香囊放在鼻下细品，指尖最终停在了细辛新样之上。
“这一味，闻着倒是比往常的要清淡不少。”妇人低声说道。
苏芸在一旁笑着回话：“是我们配药房新调试出来的方子，用了今年药王沟刚收上来的细辛，药性温和，气味不会过于厚重。”
妇人又反复闻了两遍，思虑片刻，便掏钱买下一袋，没有再多挑剔言语。
之后接连几日，城南铺面断断续续卖出数包细辛试样，客人们大多只是感慨气味清淡，并无上门退换、抱怨效果不好的情况。
入夜收摊，苏芸赶回后院，将几日的售卖情况、客人零散的口头评价一五一十告知苏芷。苏芷听罢，径直走入配药房，转述了铺面传来的消息。
此刻何姑娘正低头称量药材，秤砣稳稳停在刻度之上，闻言只是轻轻颔首，手上的活计丝毫没有停顿。等到一日的活计尽数做完，屋内只剩落日余晖，她自抽屉取出那张几经修改、勾勾画画的草稿，取来干净的宣纸，一笔一画，工工整整重新誊写完整份细辛配比。
定稿的纸张平整干净，被妥帖夹入厚厚的配方总册，次序排在金银花香囊与三味混配香囊的书页之间。
屋内依旧是往日熟悉的光景。小琴专注加工常规安神香囊，阿秀埋头封装金银花款的备货。三张操作台分立配药房的三个角落，石臼起落，筛药沙沙，三人各司其职，举手投足之间早已磨合出十足的默契，无需多余言语。
暮色慢慢浸透院墙，阿禾踏着黄昏缓步来到院中。她在配药房的木门前停住脚步，隔着半开的门缝，望见台面上摊放崭新的配比文书，一小撮暗褐色的细辛药材静静搁在瓷碟当中。她不愿贸然进屋打扰众人忙碌，静静伫立片刻，旋即转身，踱步走到南侧墙根之下。
墙根移栽的三株薄荷长势喜人，层层叠叠的翠绿叶瓣顺着泥土铺展蔓延，生机盎然。阿禾弯腰，指尖轻轻碰了碰舒展的叶片，看了半晌，才直起身，悄然离开了院落。
隔日一早，许老大赶着牛车前来送货。沉甸甸的药材一袋袋卸落在廊下，尘土微微扬起。他直起腰身舒展筋骨的时候，何姑娘恰好端着木盆出门打水，二人于檐下擦肩而过。许老大知晓配药房正在调试新方，恪守本分，不多探听内里的私事，只是颔首示意，收拾妥当便驱车远去。
傍晚时分，苏芷来到南墙，弯腰细心摘去薄荷枝干边缘已经泛黄干枯的老叶。直起身时，抬眼望向配药房，油灯已经早早点亮，暖融融的灯火透过糊着棉纸的木窗，映出屋内低头劳作的人影。
苏芷静静伫立观望片刻，回身走回正屋。
廊下灯笼次第亮起，温润的光晕笼罩院中桂花树与墙边蓬勃生长的薄荷。秋风轻柔，贴着地面缓缓拂过，裹挟着草木湿润清新的气息，绕过高冷的青石井台，穿梭于层层舒展的薄荷叶间，叶片随着晚风轻轻微微摇曳。
窗纸之上，三道剪影各司其事，安静忙碌。厚厚的配方册子里，又多了一页全新定稿的方子。
不知不觉之间，何姑娘早已不再只是单纯依照吩咐研磨装药的匠人。从外出考察收货，亲手验货分拣，再到反复揣摩、自主调整配比，一步一步，慢慢站稳了脚跟。这座小院给予她的，从来不止一份糊口的营生，更是一方任由她潜心摸索、踏实扎根，可以慢慢耕耘出新方子的沃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