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一紧，冬日悄然而至。
几场寒霜落过，院中两丛薄荷彻底停下了生机。南墙与北墙根下，往日层层舒展、绿意盎然的枝叶尽数凋零飘落，只剩下一截截灰褐色的短茎孤零零贴伏在冻土之上，寒风吹过，枯茎轻轻摇曳，看着一片萧瑟。
每日清晨刚到院中，何姑娘总要先蹲在墙根。她微微俯身，仔细扒开表层泥土，察看埋在土里的根茎，生怕夜里凛冽的寒气把土层冻得开裂，冻伤深埋地下的根须。检查妥当，她抱来入秋之前提前晒干收好的干草，厚厚铺盖在两处土墩之上，一层层轻轻压实，如同给沉睡的根茎裹上柔软厚实的冬袄，抵御冬日的严寒。
配药房内早早生起了炭炉，炉火静静燃着，源源不断散出暖意。门口单薄的布帘也早已换下，挂上密实厚重的棉门帘，牢牢兜住屋内温热的空气，不让寒风肆意灌进来。
趁着天冷闲隙，何姑娘着手整理储物木架。一包包风干药材被她分门别类重新归置，平日里调配香囊高频取用的原料，就近安置在离火炉不远、伸手便可拿到的位置；那些用量稀少、不常启用的存货，则整齐挪到靠墙深处的层板，排布得条理分明，取用起来愈发省心。
炭火噼啪轻响，屋内暖意融融。小琴、阿秀守在各自的操作台埋头劳作。冬日昼短，人心也跟着沉静下来，配药房反倒比秋日更显安宁。只有戥子称量药材的轻响，石臼研磨药料沉稳的咚咚声，药筛来回晃动的沙沙声，声声错落，节奏平稳，日复一日不曾间断。
这天日上三竿，苏芷将何姑娘唤至身前。
“来年开春薄荷的供货事宜，交由你去和陈师傅商谈。”
话音落下，她取出备好的名帖，递到何姑娘手中。
何姑娘双手接过，低头细细浏览帖上的字句，指尖轻轻抚过纸面，郑重地点了点头，小心将名帖折好，妥帖收进棉袄袖口的暗袋里。
午后难得片刻清闲，她没有如常前去墙根巡查，安然坐于案前。抽屉取出厚厚的配方总册，翻出往年陈师傅供货的薄荷，两批药材品相、干湿、香气的记录笔记，一页页慢慢细读。随后又翻到金银花、三味香囊的定稿页面，逐条对照原料的特性差异，心中默默盘算来年备货的标准。
将册子轻轻合上收好，她起身从木架取来一小份陈师傅出产的干薄荷，按照心中预想的思路，动手调试全新的试样，称量、碾粉、封装，做好的小样整齐摆放在木台内侧，静待后续品鉴试销。
另一边，小琴刚刚做完手头一批香囊，抬眼瞥见何姑娘专心调试新样，只是淡淡一瞥，没有上前打搅问询，低头继续称量药材。经过长久的打磨，阿秀的动作愈发利落娴熟，分装、封口，有条不紊，早已不复最初生涩迟疑的模样。三人各踞屋中一角，各司其职，无需过多言语，长久磨合出来的默契流淌在安静的配药房里。
暮色缓缓笼罩院落，阿禾踏着寒凉的晚风前来。
她停在半掩的配药房门前，静静向内张望。案头摊开着草稿配比单，一小捧薄荷叶静静盛放在瓷碟之中，何姑娘正凝神思索配方。她不愿推门闯入，安静伫立片刻，转身缓步走向南墙根。
蹲下身，阿禾抬手拂了拂表层干枯发黄的干草，看着干草之下静静蛰伏的薄荷根系，确定泥土安稳，根茎无恙，才缓缓起身，悄无声息离开了院子。
翌日清晨，熟悉的牛车轱辘声由远及近，许老大按时前来送货。沉甸甸的药材麻袋陆续卸落在廊下，寒风刮得衣料猎猎作响。他直起酸胀的腰背舒展身子，何姑娘恰好端着木盆出门打水。二人檐下擦肩而过，相视颔首。许老大素来不多过问配药房内里的筹划安排，草草清点完毕，便驱车消失在街巷尽头。
傍晚时分，天光迅速暗沉。
苏芷来到南墙根，弯腰捡拾残留枝头、彻底干透的枯叶。她直起身，抬眼望向配药房。棉帘缝隙透出暖黄光亮，油灯已然点亮，窗纸上映出何姑娘伏案劳作的剪影，专注地摆弄台面上的药料。苏芷静静凝望片刻，回身缓步走回正屋。
廊下灯笼次第亮起，柔和的光晕笼罩整座庭院。桂花树虬曲的枝干静静伫立，墙面上覆满干草的薄荷土墩沉睡着，尽数浸在这片温润的灯火之中。
冷风沿着墙根缓缓游走，裹挟着干泥土与寒霜过后草木清苦的气息，绕过古井冰凉的青石台，拂过两处盖满干草的土堆。
配药房之内灯火长明，窗纸上三道人影微微晃动，埋首于手头的活计。新制的小样静静静置在案台内侧，只待来日送到铺子里，接受客人的检验。
选料、验货、敲定配比，一桩桩一件件，如今全都由她自己拿主意。
这座小院给予她的，从来不止一份谋生的差事。脚下这片踏实的土地，包容她一次次试错、成长。
寒冬已然降临，枝叶凋零，可深埋泥土之中的根，依旧好好地留在这里，静静等候来年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