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來，時序更迭。
入春後的清江鎮，連綿陰雨漸漸歇了，天光日漸透亮溫柔。巷中潮濕的青石板路慢慢干透，家家戶戶門前檐下，開始晾曬春日采收的零碎作物、布匹干貨，煙火氣息融融蕩蕩，鋪滿整條街巷。
萬物復甦，草木新生。
何姑娘趁著春日晴好，細細打理南邊分號。她將鋪面所有門板盡數敞開，任暖春風穿堂而過，吹散冬日積攢的潮氣，讓屋內全然通透干爽。又從老店院中分出幾盆長勢旺盛的薄荷綠植，整齊擺放在南鋪窗台。
新葉層層舒展、厚實油亮，貼著盆沿鋪展開來，午後暖陽斜落，葉片泛著溫潤深沉的綠意，清清淺淺的草木香氣縈繞鋪中，安靜又鮮活。
春光正好，約定如期而至。
上游那位送薄荷的中年船客，遵照冬日約定，準時送來開春第一批新料，整整裝滿三只厚實布袋，分量充足、滿滿當當。
何姑娘逐一拆袋細細核驗品相。這批開春新曬的薄荷葉，比冬日試收的樣品更出眾，片片葉片完整舒展，無碎葉無雜質，干燥度均勻統一，色澤是沉穩的深綠，藥香內斂沉厚，質地遠勝本地尋常通貨。
品相達標，無可挑剔。她盡數收貨入庫，按照此前談妥的市價穩穩結賬，一筆賬目清晰落在冊子之上。為保配方香氣純粹、新舊原料互不混雜，她特意將這批上游薄荷單獨碼放在貨架最上層，分區存放、單獨取用，與本地原料嚴格區分，打理得條理分明。
數日靜置沉澱，香氣徹底穩定。
何姑娘用上佳的上游薄荷，調配出開春第一批全新小樣，封裝裝袋，正式上架售賣。
新品初上依舊走得平緩，前兩日僅有零星路人問詢選購。待到碼頭往來的船客、常駐商販試過口感後，回頭客漸漸多了起來。眾人皆說這款新薄荷香囊香氣底蘊更厚，清潤不燥，長久行船江上、濕氣纏身，隨身帶著最是提神舒緩，適配旅途勞頓。
客評漸佳，銷路漸開。何姑娘一一記下市面反饋，隨即批量配貨，分出大半新品送往西頭各家合作寄賣點，全域試水鋪開銷路。
春日人流繁盛，各家寄賣點銷量穩步上漲。
其中米鋪客源最廣、流轉最快，三日便售出十幾袋，穩居首位。竹編店與布鞋店客流安穩，各走數袋，細水長流。巷口雜貨鋪雖走貨稍緩，卻日日有單、從未間斷，穩穩守住口碑。
何姑娘恪守慣例，每旬逐一走訪各家，核算分成、結清賬款、補齊庫存，將舊賬一一勾銷，落筆寫下新的對賬日期，賬目清清楚楚、分毫不亂。
南邊分號的生意，也徹底扎穩了根基。
巷口雜貨鋪、茶葉店兩處寄賣點，累計售出數十袋新品，積攢了一眾固定回頭客，客源比最初預估的還要穩固扎實。
自此何姑娘養成了春日固定節奏︰每日上午坐鎮東頭老店，靜心對賬盤庫、規整鋪務；午後便去往南鋪守店值守，兼顧兩邊生意。往返路途必經江邊碼頭，她偶爾駐足片刻，靜靜看江上往來船影，看春風拂過江面的層層漣漪，心緒安穩從容。
一日傍晚，暮色輕柔，晚風和煦。
何姑娘收工從南鋪折返，途經碼頭之時，恰巧遇見那位上游供貨的中年男人。他正蹲在江邊石階上洗手，水聲潺潺，洗去一身風塵。
望見她走來，男人直起身，禮貌頷首，開口道出開春打算︰“今年開春，我打算再多擴種一片薄荷地。你這邊用量日漸增多，我先與你對好預估數量，心里有底。”
春日回暖，正是定長遠、謀新局的好時機。
何姑娘駐足碼頭邊，抬手從袖中取出隨身舊冊，翻到上游薄荷的專屬記錄頁，將去年試收總量、冬日試水銷量，以及今年鋪中擴張後的預估用量，一一清晰報出，數據穩妥有據。
中年男人听得明白，心中篤定︰“可行。春種落地之前，我給你報準確種植存量，到時候我們敲定長期供貨。”
何姑娘合上冊頁，輕聲應聲，穩妥有度︰“你先安心育苗栽種，待出苗定產，我們再定下長期合約，穩妥為先。”
男人了然點頭，不再多言，洗淨手便轉身離去，奔赴歸船。
碼頭邊再度歸于安靜。
何姑娘靜靜佇立片刻，望江上船來船往，商船揚帆離岸、滿載歸航，歲歲不息、循環往復。這片江水載著四方來客，也載著她一樁樁穩穩落地的機緣，推著她步步向前。
晚風拂面，春意溫柔。
夜里街巷靜謐，燈火溫柔。
何姑娘獨坐里屋床沿，借著殘光緩緩翻閱整本舊冊，從頭至尾，歲歲歷歷在目。
首頁是初入京城配藥房懵懂識藥、初學配比的青澀筆跡；中段是初至清江鎮，手繪街巷、白手開店、深耕客源的耕耘過往；後頁滿滿皆是新方定型、南鋪落地、上游新料試水的全新記錄。
一路步履不停，一路穩步成長。
翻至冊頁最後一頁空白處，她提筆落下自己開春的全新目標，字跡工整篤定︰今年三樁心願，敲定上游薄荷長期供貨、為南邊分號新增兩家寄賣點、走出鎮域，探尋新的銷路與前路。
寫完，她輕輕合上冊子，妥帖放在枕邊，起身吹熄燈燭，安然躺臥。
窗外巷燈點點，遠處江面隱約傳來歸船靠岸的輕響，溫柔綿長。
她輕輕翻身攏好被褥，在滿室安穩的夜色里，伴著江水春風，緩緩沉入安眠。
春序已新，前路漫漫，步步皆可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