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姑娘自京城歸鎮，安穩整頓鋪務數日，將三處鋪面貨架盡數調整妥當，鎮上營生愈發規整有序。
待一切步入新的節奏，上游合作的藥農，那位中年男人，在她回鎮的第五日，專程趕著牛車入鎮送貨。
秋日天高氣爽，晨間風輕日暖。一輛樸實牛車緩緩停在東頭甦記鋪門前，車板上整齊擺放著幾只粗布厚袋，袋口繩線扎得緊實牢固，穩穩盛著新一批曬干的薄荷原料。
男人利落翻身躍下車轅，腳步沉穩，望見走出鋪面的何姑娘，笑著開口︰“這是今年的第二批薄荷干貨，日照足、風干透，葉片成色比頭一批更厚實。”
說罷，他俯身將沉甸甸的布袋逐一搬下，整齊摞在鋪前空地上。
何姑娘緩步蹲下身，抬手解開其中一只布袋繩口，伸手捻出一把干薄荷葉細看。這批新料品相確實更優，葉片較之早前更為寬大舒展，色澤沉綠均勻，無黃葉碎渣。指尖輕觸，干燥通透、干脆不潮，湊近細嗅，草木藥香醇厚內斂，是上等的好品相。
她心中了然，微微起身，示意一旁等候的吳伙計︰“搬入庫房，單獨歸置，登記批號。”
吳伙計應聲上前，有條不紊將所有布袋搬入鋪內庫房。
何姑娘隨男人落座櫃台前，靜下心來對賬核數。男人條理清晰，逐一說清本季度供貨總量、品相分級與晾曬標準，樁樁明細有據可查。
何姑娘執筆在冊頁上逐一記錄，字跡工整清晰，核對無誤後，當即按約定行情結清全款，分毫不差、公允利落。
錢款落袋，男人卻沒有即刻動身返程，安靜坐在櫃台邊稍作停留，似是心中早有盤算。
沉默片刻，他坦誠道出自己的打算︰“今年我特意開墾擴種了幾畝薄地，來年春日薄荷產量能再往上抬一截。我想著咱們合作一直穩妥順暢，你這邊常年穩定用料，若是吃得下增量，我們不如定下長期合約。”
他細細細說緣由，皆是務實考量︰“提前定好年產量、品相標準、固定定價，歲歲按約供貨，你不愁原料斷檔，我不愁收成滯銷，兩邊都省心安穩。”
何姑娘聞言並未倉促應下，處事向來審慎穩妥。
她低頭翻開隨身冊子，先回看今年兩批上游貨源的品相、用量、損耗記錄，確認原料品質始終穩定達標；又翻出清江鎮三處鋪面、各家寄賣點的全年總銷量，細細核算整體用料缺口，權衡來年產能是否能夠完全消化。
片刻盤算、心中有數之後，她方才抬眸，穩聲問道︰“明年開春，你這邊保底能供多少貨量？”
中年男人當即報出確切數目，產量充足，足以覆蓋鎮上擴鋪後的增量需求。
何姑娘快速在心內復盤用量，篤定應聲︰“這個量我們吃得下。”
隨即她定下合作規矩，公私分明、條理有度︰“品相必須延續今年的優質標準，不得降級敷衍。定價參照今年市面行情，每年秋日統一復盤調價，漲跌幅度不超半成，穩價穩供。”
男人爽快應下︰“理應如此。開春之前，我擬好紙質合約，專程送過來讓你過目敲定。”
何姑娘輕輕點頭應允，提筆將方才商定的產量、品相、價規逐條記錄在冊，並用筆圈畫標注，重點備忘，避免後續疏漏。
諸事談妥，男人不再多留，道謝過後，驅車緩緩離去。
何姑娘立在鋪門口，目送牛車轉過巷口、徹底消失視野，才轉身折返鋪中，繼續打理日間營生。
數日之後，趁著午後清閑，何姑娘去往村口鋪面。
彼時秋日將盡，寒意漸起，弟弟正趁著晴好天氣，打理屋後薄荷田地。為了養護土地、壯根養苗，他翻松土層、清理雜草，預備入冬前最後一次施肥，為來年春種蓄力。
地頭泥土翻新，帶著濕潤的土腥氣。
何姑娘站在田邊，將上游敲定長期供貨合約的事細細告知弟弟。
弟弟手上農活未停，听得認真，听完微微頷首，生出自己的打算︰“那甚好。我這片地來年也再擴種一片，多加打理，收成定然不少，到時一並供給鋪子。”
何姑娘順勢蹲下身，看著腳下疏松平整的土地，輕聲叮囑分明︰“你的田地、上游的田地，貨源要分開核算、獨立入賬。”
她條理清晰，公私坦蕩︰“你種出的薄荷，一律按市面公允價格結算，單獨記賬、單獨結算。你的收成歸你，上游合約歸公，兩筆賬目互不混淆、清清楚楚。”
弟弟心中明白規矩，踏實點頭，不再多言，俯身繼續翻土整地，默默為來年耕種蓄力。
暮色漸沉，晚風微涼。
何姑娘傍晚返回東頭老店，靜坐燈前，翻開隨身冊子，在空白頁工整落筆，細細記下今日諸事︰上游藥農敲定長期供貨合約，來年春前立契；村口自有薄荷田地計劃擴種，公私賬目分開核算，獨立結算。
寫畢合上冊子，輕輕放置枕邊，吹熄燈燭安然躺臥。
窗外巷燈點點，夜色靜謐，遠處江面時不時傳來歸船靠岸的悠悠聲響，歲歲如常，安穩不息。
她攏緊被褥，閉目休憩。
心中雖已定好來年耕種、供貨的長遠規劃，但年內收尾諸事仍需穩步落實︰南邊鋪面新調整的貨架布局，最終銷量數據尚未匯總定論；西頭各家寄賣點的結算周期將近，賬目亟待逐一核對結清。
一樁樁、一件件，條理清晰、次第分明。
前路有規劃，當下有諸事，步步踏實，歲歲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