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出在第三日。
清晨。孫掌櫃跌跌撞撞地跑進莊子。臉都白了。
他昨夜里。就沒睡好。坊市里的商隊出發三日。按說早該到黑石關了。偏偏一直沒消息。他心里發慌。天不亮就守在坊市門口。等到天亮。才見一個隨隊的散修。連滾帶爬地趕回來。報了這個信。
魏協理。不好了。他一進門就喊。咱們的商隊。在百里外的黑石關。被扣了。
魏平安正和顧有容在院里說話。听了這話。眉頭一皺。
扣了？誰扣的？
說是天劍宗的人。孫掌櫃喘著氣。打著巡查軍需的旗號。說咱們的貨。來路不明。連車帶貨。全扣下了。
貨有多少？顧有容問。
三十車。孫掌櫃的聲都抖了。全是靈石。藥材。還有幾車靈器。那是咱們坊市半年的本錢。
顧有容臉色變了。三十車。那可不是小數。
他們幾個人？魏平安問。
十幾個。孫掌櫃道。領頭的。是個年輕修士。穿青衫。氣派得很。
魏平安沉默了一下。他知道。來了。
孫掌櫃。他道。你先別慌。貨扣在哪。人有沒有傷。你細細說來。
孫掌櫃定了定神。一條條說了。魏平安听完。轉身回屋。顧有容跟了進來。
是韓磬的人。顧有容低聲道。那個姓徐的。
魏平安點頭。他不打坊市。專卡貨路。這是要把咱們。困成一座孤山。
那怎麼辦？顧有容急了。坊市靠的就是貨來貨往。貨路一斷。不出一個月。散修就都跑了。
這話不假。清風山坊市。靠的就是北境各鎮的散貨。再轉手賣給內地來的商隊。一進一出。才有那一千多中品靈石的進項。貨路一斷。進項就斷。沒進項。坊市就撐不住。撐不住的坊市。留不住人。人一走。這半年攢下的基業。便成了個空殼。
我知道。魏平安道。所以這一仗。必須打。而且。要打得漂亮。
打得漂亮？顧有容道。你倒是說說。怎麼個漂亮法。
姓徐的要面子。魏平安道。我就當眾。把他的面子。撕下來。
當眾？白芷道。主人。這可不是咱們的地界。
正因為不是。魏平安道。在天劍宗的地界上。讓天劍宗的人。當眾認錯。這才叫漂亮。
怎麼打？顧有容問。你一個結丹初期。對上結丹圓滿。
不一定用打。魏平安笑了笑。苟道之人。第一章。就是別跟比你強的人硬踫。
顧有容一愣。那你想怎麼做？
先去看看。魏平安道。看看那姓徐的。到底想干什麼。
他說這話時。很平靜。可顧有容看得出。他心里。已經在盤算。這半年來。他凡事都算在前面。北行之前。就把坊市和退路。都安排妥帖。這一次。怕也是一樣。
當夜。白芷白薇也被叫進了屋。四個人圍著一張桌。魏平安把心里的算盤。一點點擺開。
他沒有瞞著她們。北行的事。他講了一半。地宮的事。他輕描淡寫。可白芷白薇跟了他這麼久。哪里听不出來。這一趟。比北行。只難不易。徐守拙結丹圓滿。又有韓家在背後撐腰。魏平安手里能用的。不過是趙衡、坊市、和這半年的基業。四個人議到後半夜。茶水換了三回。才把章程定下。
那姓徐的。我們打不過。白芷道。主人。你真有把握？
沒有十足把握。魏平安道。可有些事。不做。就永遠沒機會。
那我們。听主人的。白薇道。
記住。魏平安道。這一次。不比武力。比的是誰。更沉得住氣。
那貨。什麼時候能要回來？顧有容問。
三日內。魏平安道。姓徐的要面子。我給他台階。他下了。貨自然就放。
萬一他不放呢？
那就更好。魏平安道。他越不放。這理越在咱們這邊。到時候。不用咱們動手。宗門自己就會管。
主人這算盤。白薇道。打得真響。
不是算盤。魏平安道。是道理。道理拿在手里。才有得打。
那要是道理也不管用呢？白芷問。
那就用別的。魏平安道。總有一樣。能管用。
那咱們。就等著看。顧有容道。
看好戲。魏平安道。這一回。該輪到韓家。嘗嘗被人堵路的滋味了。
兩人相視一笑。夜色漸深。
那姓徐的。卡咱們的貨。無非兩個目的。魏平安道。一是逼咱們低頭。二是等咱們去搶。好名正言順。把咱們連人帶貨。一鍋端了。
那我們不去？白薇問。
魏平安道。但不去搶。去講理。
講理？白芷皺眉。主人。那姓徐的。未必肯听理。
他不肯听。有人肯听。魏平安道。這世上的理。從來不是講給對手听的。是講給旁觀的人听的。
顧有容听懂了。你要用輿論。
魏平安點頭。黑石關是官道。來往的散修商隊多。咱們就在那兒。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這理。講清楚。
第二日。魏平安帶人趕到了黑石關。
黑石關是北境通往內地的咽喉。
這關。建在兩山之間。一道黑石築成的關牆。橫在山口。關下是條官道。往來的商隊。都要從這里過。查驗。交稅。再放行。守關的。本該是天劍宗的外門弟子。可這幾日。守關的人。卻換了一撥。關下有一座集鎮。往來商隊。都在這里歇腳。魏平安到的時候。集鎮上已經聚了不少人。都遠遠圍著關下的貨場。看熱鬧。
那三十車貨。就橫在貨場當中。車上蓋著油布。十幾個青衫弟子。守著。
那些車。是清風山的老車。車轅上還留著清風山的印記。油布被風吹開一角。露出車里碼得整整齊齊的靈石箱。圍觀的散修。看著那些箱子。眼里都是羨慕。也有人替魏平安捏汗。得罪天劍宗。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魏平安沒有急著上前。他先在集鎮上轉了一圈。跟幾個相熟的散修商隊。打了招呼。
這些商隊。跟清風山做了半年生意。見了他。都客氣。可一听他要跟天劍宗的人講理。臉色都有些變。在這北境。天劍宗三個字。就是一道坎。誰都不敢輕易踫。有人勸他忍。有人勸他走。還有人說。花點靈石。把那貨贖回來。破財免災。魏平安只是听。不置可否。
魏協理。一個商隊頭領湊過來。小聲道。你那批貨。不好要了。那姓徐的。是天劍宗的人。結丹圓滿。咱們這些小門小戶。惹不起。
是嗎。魏平安笑了笑。惹不惹得起。得看講不講得清。
講理？那頭領搖頭。那姓徐的。可不講理。
他不講。總有人講。魏平安拍了拍他的肩。勞煩老哥。幫我傳句話。就說清風山魏平安。今日在黑石關。要當著大家的面。討個說法。
那頭領一怔。隨即明白了。魏平安這是要把事情。鬧到明面上。
這消息。傳得很快。不到半個時辰。貨場外的散修。就聚了上百人。
這些人里。有跟魏平安做過生意的。有听說過清風山協理名頭的。也有純來看熱鬧的。他們大多是小門小戶的散修。平日里被宗門弟子欺壓。早就憋著一口氣。如今見有人敢跟天劍宗叫板。都來了精神。
魏平安這才走上前。沖守貨的青衫弟子拱手。幾位。在下清風山坊市協理魏平安。這批貨的主家。可否勞煩通報一聲。
他聲音不高。可這話一出口。周圍的議論。便都停了。上百雙眼楮。齊刷刷看過來。守貨的弟子。也有了片刻的遲疑。這散修。竟真敢站出來。
那些弟子對視一眼。其中一個冷笑道。你就是魏平安？徐師兄等你很久了。進來吧。
魏平安進了貨場。那徐姓弟子就站在貨堆前。
他一路走。一路听著四周的議論。有說他不自量力的。有說他重情重義的。也有說他這是要把清風山。往死路上推的。他都沒往心里去。這些話。他听得多了。一身青衫。氣度沉穩。眉眼間。和韓青峰有幾分相似。
魏協理。徐弟子開口。聲音不冷不熱。久仰。
徐道友。魏平安拱手。不知我這批貨。犯了哪條宗門律。要被扣在這兒。
來路不明。徐弟子淡淡道。軍需司的貨。豈是什麼人都能販的。
來路明明白白。魏平安道。這批貨。是我清風山坊市。從北境各鎮收購的散貨。品類雜。不屬軍需。這一點。貨單上寫得清楚。
貨單？徐弟子冷笑。誰不會偽造。
好啊。魏平安道。那就請徐道友。把貨單給我。我們當場對一對。看哪一件。是軍需。
徐弟子一噎。他本就沒打算講理。這批貨。根本不是軍需。他就是找個由頭。扣下來。逼魏平安低頭。
魏協理。他沉下臉。你一個散修。也配跟天劍宗講律條？
配不配。講一講就知道了。魏平安不卑不亢。徐道友。你說這貨是軍需。那請問。天劍宗軍需司。可有行文？
這——
沒有行文。魏平安道。僅憑一句來路不明。就扣人三十車貨。徐道友。這買賣。做得可不地道。
魏協理。徐弟子冷聲道。你別忘了。這是天劍宗的地界。
正因為是天劍宗的地界。魏平安道。才更該講宗門律。徐道友。你說是不是？
你——
我什麼？魏平安道。我一個散修。都懂這道理。徐道友。你一個天劍宗的弟子。反倒不懂？
人群里。又是一陣哄笑。徐弟子的臉。漲得通紅。
圍觀的人群。騷動起來。徐弟子的臉。一點點沉下去。
你少在這里胡攪。他低喝。這批貨。本座扣定了。
扣得定嗎？魏平安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徐道友。你可認得這個。
徐弟子的目光。落在那枚玉簡上。瞳孔猛地一縮。那是軍需司的印信。趙衡的信物。
你……他的聲音有點發緊。你從哪得來的？
趙副使送的。魏平安道。前幾日。他剛托人給我傳訊。說軍需司的貨。走的是北邊官道。沿路有幾處關卡。讓我留意。若有冒充軍需司的人扣貨。倒是可以讓執法堂。查一查。
徐弟子的臉色。徹底變了。
你血口噴人。他強撐著。我是奉師尊之命。巡查軍需。
巡查軍需。魏平安點點頭。那更好。徐道友巡查軍需。自有宗門律條。可這律條里。從沒有一條。說巡查可以扣押散貨。若真按章程來。這三十車。一樣得放。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圍觀的人。都听見了。
那徐守拙。到底是韓磬的弟子。修為高。城府也不淺。他知道。此刻若再強辯。只會越描越黑。他索性不辯了。只冷著臉。站在那里。等著。等魏平安先露出破綻。等一個能翻盤的機會。可他等來的。是人群里越來越多的哄笑。
是啊。人群里有人附和。散貨也要扣。那我們還怎麼做生意。
就是。又有人喊。天劍宗的人。也太霸道了。
魏協理。我們給你作證。一個商隊頭領高聲喊。
對。貨單我們認得。絕不是軍需。
天劍宗扣散貨。還有沒有王法了。
一時間。人群的聲音。越來越大。徐弟子站在當中。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徐弟子臉色鐵青。他沒想到。這散修竟然這麼難纏。三言兩語。就把自己架在了火上。
魏平安看著他的臉色。心里卻穩。他這一趟。就沒打算靠武力。徐守拙結丹圓滿。他打不過。可他手里有三樣東西。比修為好使。一是趙衡的印信。二是圍觀的人心。三是這三十車貨本就清白。
他身後的青衫弟子。也慌了。低聲道。師兄。人越聚越多。再鬧下去。怕不好收場。
徐弟子咬著牙。權衡了半晌。終究沒敢硬來。當著上百散修的面。他若強扣。便是坐實了霸道之名。傳到宗門里。師尊也未必護得住他。
魏平安。他一字一句道。今日算你有理。這批貨。我給你放。
多謝徐道友。魏平安拱手。另外。這批貨在路上。耽誤了三日。車上的藥材。怕是損了些。
徐弟子太陽穴一跳。你還想怎樣？
不想怎樣。魏平安道。只是照市價。損了多少。賠多少。這也是行腳商隊。一向的規矩。
徐弟子盯著他。看了很久。終于從牙縫里。擠出一句。
**獲取獎勵一**︰當眾逼徐弟子歸還全部三十車貨。並賠償靈石一批。
那些青衫弟子。不得不放行。三十車貨。緩緩駛出黑石關。魏平安又當著眾人。讓徐弟子賠了一批靈石。算是三日耽誤的損失。
徐弟子丟盡了臉面。一句話沒說。帶著人走了。
圍觀的人群。卻久久不散。他們看著那三十車貨。緩緩駛出黑石關。又看著魏平安。站在那里。不慌不忙。有人嘖嘖稱奇。有人暗自盤算。這一趟之後。清風山協理的名頭。在北境。怕是要更響了。
魏平安回身。沖那聚著的散修們。拱了拱手。諸位的見證。魏某記下了。往後清風山坊市。貨路照舊。價錢照舊。諸位若來。魏某必以誠相待。
人群中。響起一片叫好。
可魏平安心里。卻沒有半分輕松。他知道。徐弟子今日受挫。絕不會善罷甘休。明面上講不過理。下一步。就該使陰的了。
回到清風山。魏平安沒有歇息。當夜。他又把顧有容、白芷白薇叫到一處。
今日當著人。我贏了。他道。可這理。是講給外人听的。姓徐的心里。是不認的。
那他接下來。會怎麼做？顧有容問。
暗著來。魏平安道。咱們貨走官道。他就卡官道。咱們走小路。他就堵小路。只要咱們還在運貨。他總有法子。
那怎麼辦？
魏平安笑了笑。他不讓我走大路。我就讓他。自己把路堵上。
這一手。是苟道的另一面。苟道不是一味躲。是在該躲的時候躲。該出手的時候。借別人的手。用別人的勢。韓家拿妖修栽贓過他。今日。他就把這一手。原樣還回去。
顧有容沒听懂。
白芷白薇。魏平安道。你們明日。去韓家商隊常走的那條西線小道。扮一回妖修。
白芷眼楮一亮。主人是要。以彼之道？
魏平安道。韓長老當年。就是拿妖修劫坊。栽贓給我。如今。我也讓他家里人。嘗嘗這滋味。
主人。白芷想了想。萬一被查出來呢？
查不出來。魏平安道。妖氣是真的。痕跡是真的。誰查。都是妖修干的。再說了。韓家先動的手。
那我們。搶哪一路？白薇問。
西線。魏平安道。那條路。是韓家的命脈。
**獲取獎勵二**︰打通西線散貨小路。反將韓家一軍。
記住。魏平安叮囑。只搶貨。不傷人。把貨藏起來。留個妖修的痕跡就行。
白芷白薇做事。向來得力。她們尋到韓家西線商隊的必經之路。趁著夜色。放了一縷妖氣。又故意在貨車上。留下了幾道爪痕。末了。把那些貨。盡數藏進了一處山洞。等韓家的人趕到。只看見滿地的妖氣。和一地狼藉。
明白。兩女齊聲應下。
三日後。果然傳出消息。韓家一支西線的商隊。被一伙妖修劫了。貨全沒了。只丟了滿地妖氣。
韓家震怒。派人追查。可那妖氣。明明白白。是白芷白薇留下的。查來查去。也查不出是誰。
同一時候。趙衡的密訊到了。徐守拙巡查軍需的旗號。被軍需司駁了。他擅自扣貨。宗門里已經有人在議。
這消息。來得正好。魏平安知道。趙衡這是在替他撐腰。軍需司駁了徐守拙的旗號。等于當眾打了韓家的臉。韓青峰在北境秘境的事。本就壓著。如今再添這一樁。韓家在天劍宗里。越發被動。
趙副使。魏平安回訊。韓磬若真南下。你可會。出面？
老夫。不便出面。趙衡道。但你放心。老夫不會看著你。白死。
有您這句話。就夠了。魏平安道。
魏平安捏著玉簡。笑了笑。這一手。算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貨路的事。暫時壓下了。徐弟子在宗門里。被軍需司和執法堂兩面夾著。狼狽不堪。
他在天劍宗待了二十年。從沒受過這樣的窩囊氣。師尊交代的事。辦砸了。還被一個散修。當著上百人的面。駁得體無完膚。他心里的火。一天天往上竄。可這火。又不敢跟師尊發作。只能憋著。越憋。越看那清風山不順眼。他原想吞下的那批軍需洋貨。也落到了清風山的手里。
這批洋貨。是徐守拙借著巡查軍需的名頭。從別處截下的。本打算自己吞了。如今軍需司一查。他不敢留。只好轉手。恰好清風山的貨路斷著。這批貨。便順水推舟。到了魏平安手里。
這一批貨。成色不錯。魏平安讓孫掌櫃。按市價八折。散給坊市里的鋪子。鋪子得了便宜。散修也得了實惠。清風山的人氣。反倒比斷貨之前。還旺了幾分。
顧有容數著這幾日的進項。笑得合不攏嘴。
她這半年。頭一回見他。把一樁難事。處理得這樣干脆利落。你這一趟。不光把貨要回來了。還白得了西線一條路。又吞了姓徐的一批貨。
這算什麼。魏平安道。真本事。還在後頭。
徐弟子回了天劍宗。跪在韓磬面前。一五一十地回稟。
師尊。他低著頭。弟子無能。那魏平安。著實難纏。他手里有趙衡的印信。又當著上百散修的面。把弟子逼得沒話說。弟子……
夠了。韓磬打斷他。聲音很平。平得沒有一絲溫度。
你輸在何處。可知？
弟子……弟子輕敵了。
不是輕敵。韓磬緩緩睜開眼。那雙眼。深不見底。是你根本沒把他。當成對手。你以為一個結丹初期的散修。翻不了天。可你忘了。他能從金丹手底下。活著出來。
徐弟子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那爐神丹。韓磬道。老夫原想。讓你順手取來。如今看來。是靠不住你了。
師尊。弟子願意再試一次。
不必了。韓磬站起身。袍袖一振。洞府里那股若有若無的寒氣。陡然濃烈起來。
這寒氣。不是尋常的冷。是金丹修士。靈力外放時。自然帶出的威壓。徐守拙跪在地上。只覺得一堵無形的山。壓在自己背上。連呼吸。都重了幾分。他跟了師尊二十年。還是頭一回。見師尊動怒到這個地步。老夫親自去。
徐弟子猛地抬頭。滿臉震驚。師尊。您要親自南下？
韓磬已經走出了洞府。站在崖邊。望著南邊的天。他這一走。宗門里的事。便暫且放下了。三十年沒出手。他也想看看。如今的北境。還剩幾分他當年縱橫時的光景。風吹動他的白須。他負手而立。身形卻如一棵老松。紋絲不動。
韓磬道。三十年不曾動過手了。也該動一動。不然底下這些人。都忘了。老夫也是殺過人的。
師尊。徐弟子還想再說。那清風山。如今有趙衡護著……
趙衡。韓磬打斷他。老夫去的時候。他會自己避開的。
為何？
因為他不傻。韓磬道。一個軍需司的副使。犯不著。為一個散修。跟一個金丹。拼命。
洞府外。北風嗚咽。
韓磬的座駕。已經出了天劍宗的山門。一路向南。風雪在他身後。漸漸平息。他走得不快。卻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而千里之外的清風山。魏平安正坐在燈下。看著趙衡最新的一封密訊。
這封密訊。是一只不起眼的灰鶴送來。落在莊子的院牆上。跌跌撞撞。顯然趕了很遠的路。魏平安認得這灰鶴。是趙衡的傳訊靈禽。
密訊只有一行字。韓磬已出關。親赴北境。早做打算。
魏平安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緩緩吐出一口氣。
來了。他喃喃。真正的大家伙。來了。
他起身。走到窗前。
他心里。已經在推算韓磬的腳程。從天劍宗到清風山。快則十日。慢則半月。也就是說。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他得趕在韓磬到之前。把該做的。都做完。後山的竹林。在夜風里沙沙作響。
那竹林。是這莊子的屏障。也是最後的退路。
他曾在竹林深處。埋過一壇靈石。那是他留著東山再起的本錢。這些年。他一步步走到今日。靠的從來不是運氣。是每一步。都給自己。留了一條後路。結丹之前如此。結丹之後。還是如此。他在竹林深處。布過幾處符篆。又挖過幾條暗道。此刻想來。當初那些不起眼的準備。竟都成了今日的倚仗。他握了握拳。那枚蜃元丹化開的溫熱。還在靈海里。
他如今。結丹初期的根基。已經穩得不能再穩。只差一步。就能沖擊結丹中期。可這一步。他不敢現在就邁。韓磬在旁。他若閉關。便是把脖子。送到了別人刀下。
他知道。這一回。他所有的底牌。都要押上去了。
他把顧有容叫來。把這半年的進項。一分為三。一份留給坊市周轉。一份藏進後山的暗道。一份。備著隨時帶走。又讓孫掌櫃。把鋪面里最值錢的貨。悄悄轉移。
這些事。他沒讓顧有容皺一下眉。夫妻兩個。一個在前頭張羅。一個在後頭打點。半日的工夫。就把退路。都鋪好了。最壞的打算。他也想過了。坊市可以丟。人不能丟。只要人還在。東西還在。這清風山。早晚還能奪回來。
你也別太擔心。顧有容道。咱們還有趙衡。
趙衡。魏平安搖頭。他能借。不能靠。能靠的。只有咱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