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杰收起水笔、两张地图，同时将宣纸揉成团，放在烛火上烧了。
纸灰落在香案上，被狻猊炉里飘出的青烟卷了一下，碎成更细的灰屑。
赵楷忽然起身，从腰间解下一块玉牌递过来。
玉牌通体温润，正面刻着一个字，背面是龙纹。
“林先生拿着这个。若有任何不测，凭此牌可在城中任何一家雍王府的铺面调人。都是些不起眼的掌柜伙计，但关键时刻能拿刀。”
林杰呵呵一笑，原本想拒绝。
但最终还是没推辞，把玉牌收了。
他看了看殿角的更漏，子时还差一个时辰。
“我回去调息。”林杰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看着赵睿，你自己想好，你父王方才许我的那些东西，赵王封地也好，皇宫二十件珍宝也好，将来都是要兑现的。你可别到时候心疼。
赵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心疼什么！我巴不得林兄多拿些走，把我大楚搬空了才好！”
林杰摇头笑了。
虽然他知道赵睿说的是假话，但还是没有多言。
没有哪一个皇帝真的就允许有一个国中之国，他赵睿同样如此。
只不过，林杰的拳头够大，大到赵睿父子不得不妥协。
他掀帘出去，夜风灌进来，吹得香案上那三炷香的青烟斜了一下。
赵楷望着帘子落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半身骨头，缓缓坐回圈椅里。
他抬头看着大殿穹顶上的彩绘藻井，那些仙鹤祥云的图案在烛火下明明暗暗，恍恍惚惚。
雍王赵楷哑着嗓子安慰道：“睿儿，林杰的心性不错，不是那种翻脸不认人的主。只要以后我们跟他和睦相处，相信不会有什么问题。”
赵睿依旧坐在圈椅上，不想动弹。
他低头看着自己破了口的中指，那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只留下一道浅红的印子。
他把手指凑到嘴边含了一下，咸的。
“我也不知道，这样做，到底是对还是错！”赵睿低吟着，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此时，林杰已经走进了夜色里。
因此，他并没有听到赵家父子的对话。
当然，即使听到，他也不在乎。
真要是翻脸，以他现在的手段，甚至随时可以要了他们的命。
他相信，赵家父子至少懂得审时度势，不会那么的愚蠢。
………………
子时三刻，宰相府。
孙乾的书房在后院最深处，前后五进院落。
每进院墙顶上嵌着碎瓷片，墙根下拴着四只獒犬，那獒犬比寻常土狗大出一倍，眼珠子在暗处泛绿光。
今夜孙乾召了吏部尚书周平、户部尚书钱铎、还有另外两个文官密议，书房的窗子糊了双层棉纸，透不出一丝光，但林杰不用眼睛看。
他站在宰相府正堂的屋脊上，夜风吹动他的衣摆。
炼气期三层的灵识铺开来，整座府邸三百余间屋子，每一个呼吸、每一声心跳，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他识海里。
书房的烛火在西北角，里面坐着五个人，心跳最快的是那个穿绯袍的，应该是周平。
他正在说着什么，语速急促。
林杰没有动，他用灵识。
“……雍王府那边，赵楷老糊涂了，居然指望他那个不成器的老三拉拢什么。”
孙乾的声音低沉浑厚，即便压低也带着分量：“可笑。赵睿那小子，文不成武不就，能成什么气候？
周平连连点头：“相爷说的是。不过属下听闻，那个姓林的确实有些古怪本事。据我探听到的消息，上次他可是…… ”
“江湖术士罢了。孙乾不屑的打断他，“等赵拓登了基，头一件事就是收拾这些装神弄鬼的东西。”
钱铎接过了话题：“相爷，暗堂那边，兄弟们都准备好了。等新皇登基，雍王府上下三百多口，连同这些年投靠他们的那些官员，一份名单都已经列好。”
纸页翻动的声音。
“哼，李铮这老东西倒是会见风使舵！”
“他肯定是见到赵睿没有了任何的优势，就直接放弃他，从而保得他全家性命！”
“算啦，只要他以后乖乖听话，这次就饶了他吧。”
孙乾冷哼了一声。
“名单上的其他人一个不留。赵楷那老东西手下有几个人在军中还有旧部，手脚要干净，做成意外最好。至于赵睿，留他一条命，但舌头和手要废了，让他活着比死了难受。”
几个人都笑了。笑声压得极低，在深夜的书房里像老鼠啃木头。
林杰站在屋顶上听完了。
这时候，他才明白，原本作为雍王府的合作者右相李铮为何一直都没有动静。
原来，这老东西见势不妙，已经投靠了孙乾。
怪不得雍王府不愿意提及此事，同时愿意拿出那样的筹码，来争取林杰的支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月光照着掌心，纹路清晰。
下一刻，书房里的五个人同时觉得后颈一凉，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孙乾最后一刻的意识停留在手里那杯茶上，茶水还在冒着热气，他正要喝第二口——然后世界就黑了。
隔空将五个人都打晕之后，林杰终于掀开了琉璃瓦，跳了下去。
他灵识勾动胸口那块温热的玉佩，灰白色的光一闪，书桌上那杯还在冒热气的茶、孙乾手里的名单、五个人身体、连同他们坐着的圈椅，一股脑消失在了原地。
玉佩空间里多了一片寂静。
林杰将氧气瓶给他们套上，之后就懒得管他们，反正晕着。
他重新跳上屋檐，那四只獒犬突然同时抬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但林杰从它们头顶掠过去的时候，连一片瓦都没碰响。
齐王府，偏殿灯火通明。
赵拓今晚没睡，他正在偏殿里喝酒，对面坐着一个舞姬，琵琶弹得缠绵悱恻。
林杰从殿顶的缝隙里看下去，赵拓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如冠玉，眉眼间却有几分阴鸷。
这大概就是孙乾养了二十年的，表面风光，里子什么样，只有他自己清楚。
赵拓放下酒杯，对那舞姬说：“你下去。”
舞姬退下，偏殿只剩下赵拓一个人。
他忽然把酒杯砸在地上，瓷片四分五裂。
他站起来，在殿里来回走了三圈，嘴里低声骂着：孙乾老狗……真当本王是傻子？登了基你还要摄政？做你的梦……
林杰在殿顶上挑起了一边眉毛。
但他没有犹豫太久。灵识探下去，赵拓的身体晃了一下，扑倒在地，面朝下砸在那些碎瓷片上，额角磕出一道血口。
林杰故技重施，收进玉佩空间的时候，顺便把他嘴角的血蹭干净。
倒不是心疼，是嫌血弄脏空间里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