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尹大人到——閑人回避——”
一個師爺尖著嗓子喊，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撞出回音。
民眾們愣了一瞬，接著有人“撲通”跪下了，帶著哭腔喊︰“大人！青芒縣遭了瘟災，死了大半人啊！求大人開恩救救我們吶！”
這一跪，像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嘩啦啦跪倒一片，黑壓壓的人頭從街口一直鋪到縣衙門前。
很多人，還不清楚具體發生了什麼，就直接跟著跪了下去。
王知恩勒住馬，居高臨下掃了一眼，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他沒理會那些哭喊，側頭對師爺低聲問︰“就是此地？”
師爺湊近，壓低聲音︰“回大人，據暗探回報，確有一來歷不明之人，在此地冒充趙王名號，私發糧米，聚攏流民，規模已逾十萬之眾。”
王知恩眼神一厲，捋須的手頓了頓。
他清了清嗓子，提起中氣，聲音在寂靜下來的街道上傳出老遠︰“本官寧江府府尹王知恩！今奉朝廷律令，巡查各縣災情。爾等可是青芒縣原屬百姓？”
跪在最前頭的幾個老者連忙叩頭︰“回大人，不僅是青芒縣。還有我們振華縣、濟陽縣！大人，我們遭了大難，十室九空，多虧了一位……”
寧江府下轄十縣，其中青芒、振華、濟陽三縣的災情最為嚴重。
這三縣都在青芒山的南邊，尤其是青芒縣，最為接近。
三縣成犄角之勢，原本是防御蠻族的重地。
可一場天災，使得三縣百姓逃的逃、死的死。原先駐防的士兵更是被蠻族打得落花流水、不知所蹤。
張遙剛要說“趙王爺”，忽然感覺到王知恩那雙陰鷙的眼楮掃過來，話到嘴邊硬生生改了口，“多虧了一位善人，施糧賑災，才活下這些性命……”
“善人？”王知恩嘴角一撇，冷笑一聲，“本官怎听聞，有人在此冒充天潢貴冑，妖言惑眾，聚眾圖謀不軌？”
這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眾人心上。
張遙愣住了，楊光猛地抬起頭，孫斌更是脫口而出︰“大人明鑒！那趙王爺是真的！他……”
“住口！”王知恩身後的師爺厲聲斷喝，“府尹大人面前，哪有你一個草民插嘴的份兒？！”
王知恩擺了擺手，示意師爺退下，自己慢悠悠翻身下馬。
他走到張遙面前，盯著這個顫巍巍的老秀才，忽然換了副語重心長的口吻︰“老人家，本官知道你等受苦了。可這世道，亂的很啊！有人趁火打劫，冒充皇親，騙取糧米，實則是要裹挾爾等做那大逆不道之事！爾等莫要被蒙蔽了雙眼。”
“大人！”張遙急得胡子直抖，“那人真真切切，自稱是當今天子胞弟，封號趙王！他帶來的糧食，救活了我們青芒縣啊！”
“哈哈哈……”王知恩仰天大笑，“當今天子胞弟？趙王？本官在寧江府為官十余載，從未听聞朝廷有此封號！若真是王爺駕臨，必有朝廷旨意、兵部勘合、內務府行文！爾等可見過這些憑證？”
民眾們面面相覷。
他們哪見過什麼憑證？
林杰來的時候，就一人、一舟、一令牌，還有那憑空出現的糧食。
要說憑證，只有那些吃進肚子里的米，實實在在填飽了餓了無數天的胃。
王知恩見眾人啞口無言，更是篤定。
他臉色一沉，官威陡增︰“本官再問一遍，那妖人現在何處？爾等速速將他交出，本官或可網開一面，只究首惡，不問脅從！若執迷不悟，休怪本官按律嚴懲！”
人群騷動起來。
有人往後縮，有人往前擠，幾個年輕力壯的漢子捏緊了拳頭，眼里要噴出火來。
楊光那鐵匠的暴脾氣上來了，一步跨出︰“大人！我們沒有憑證，可我們認得理！那人救了我們，是我們的恩人！你憑什麼說他是妖人？！”
“放肆！”王知恩勃然變色，退後一步，揮手喝道，“給本官拿下這個刁民！”
四五個衙役如狼似虎撲上來，水火棍劈頭蓋臉就砸。
楊光雖然有一把子力氣，但雙拳難敵四手，何況對方是官差，他不敢真個動手，只護著頭臉往後躲。
可那些衙役哪管這些，棍棒雨點般落下。
悶響聲中，楊光的胳膊、後背、大腿頓時皮開肉綻，鮮血浸透了粗布衣衫。
“別打了！別打了！”
張遙撲上去要攔，被一個衙役一腳踹在心窩，仰面跌出去，後腦勺磕在石階上，登時血流如注。
孫斌想沖過去扶，兩根水火棍交叉架在他脖子上，把他死死壓在地上，臉蹭著滿是塵土的地面。
民眾們驚呼著往後退，婦孺哭喊聲響成一片。
但沒有人沖上去。
誰敢呢？
那是官差，是朝廷的人。
之前他們還只是一群等死的災民，三天飽飯養回了一些力氣，卻養不回敢對抗朝廷的膽氣。
王知恩看著這一幕，嘴角的冷笑更深了。
他踱著方步，站在縣衙前那半截石獅子上，揚聲宣布︰“青芒縣流民聚眾，抗拒官差，毆傷公差，形同暴亂！今日本官依律彈壓，為首者鎖拿歸案，其余人等，限半個時辰內散去！若有不從，以謀逆論處！”
“謀逆”二字像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那是誅九族的大罪！
人群轟然散開，卻又不敢真走遠，只遠遠地圍著，驚恐地看著那些衙役如狼似虎地撲向張遙、楊光、孫斌，還有幾個方才喊得凶的年輕人。
鐵鏈嘩啦啦響，粗大的鎖扣“ 嗒”扣上手腕腳踝，勒進皮肉里。
陳宇和劉婉婷站在人群邊緣的破屋檐下，臉色鐵青。
陳宇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匕首柄上，劉婉婷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指甲掐進他肉里，低聲急促道︰“別沖動！他們人多，還有官身！你出去，只是多搭一條命！”
“難道就看著他們把張老、楊大哥抓走？”陳宇眼楮赤紅。
“等！”劉婉婷死死盯著王知恩的背影，“等趙王爺回來！他一定有辦法！”
正說著，一聲稚嫩的哭喊劃破空氣︰“爺爺！爺爺！”
卻是張遙的小孫子，不知從哪里鑽出來，撲過去抱住張遙的腿。
一個衙役不耐煩地抬腳要踢，張遙猛地掙扎起來，用身體護住孫子，嘶聲喊︰“別動孩子！我跟你們走！”
那衙役啐了一口，收回腳。
卻順手把張遙小孫子衣領一揪，提溜起來︰“小崽子，滾遠點！”
孩子被扔出去兩三丈遠，摔在碎石堆上，額頭磕破了一塊皮，血糊了半邊臉，撕心裂肺地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