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震屹立在陣前，望著對面黑壓壓的蠻族騎陣，吐了一口唾沫在掌心，搓了搓，握緊蛇矛，低聲對身旁的副將說︰“趙王殿下那邊可有消息？”
“未有。”副將搖頭回道，“趙王只說讓我們按兵不動，等入夜。”
黎震抬頭看了看日頭，太陽已然西下，距離天黑還有不到一個時辰。
他咬了咬牙，傳令全軍︰“就地扎營、挖設拒馬，擺出堅守待戰的姿態。”
很快，楚軍首先行動了起來。
也里古見狀，只當楚軍怯戰，越發得意。
不過，他也知道蠻族不擅長野戰。因此，他也沒有馬上開戰的意思。
而是下令騎兵輪番上前挑釁，射了幾波箭雨過來，叮叮當當地釘在楚軍盾牌上，卻未能傷及一人。
兩軍就這樣在平原上對峙著，隨時都在等待致命一擊的時機。
天色漸漸暗下來。
草原上的日落來得快，仿佛前一刻還是晚霞鋪滿半邊天，下一刻便沉入地平線以下，留下蒼穹和寒星。
林杰站在靈舟舟首，從高空中俯瞰下方。
蠻族大軍的營帳綿延數里，篝火星星點點地亮起。
他計算著風向，今晚是西北風，風速適中，正適合從東南方向切入。
他不再等待。
靈舟的船身微微一沉，隨即像一片落葉向下方滑去。
舟底的符文發出極其微弱的光，那光芒被刻意壓制在最低限度，在夜空中幾乎無法用肉眼捕捉。
他貼著雲層底部飛行，繞了一個大圈，從東南方向緩緩接近蠻族大營的後方。
靈舟的飛行術法在夜色中靜如鬼魅，連風聲都被符文消解了大半，下方的哨兵仰頭看去，只當是一只夜間遷徙的大鳥掠過，並未起疑。
也里古的王帳位于大營中央偏北的位置，帳頂插著一面巨大的黑色狼旗，在夜風中招展如墨。
那是蠻族狼圖騰的標志，也意味著最高統帥所在。
靈舟降落在距離王帳約兩百步的一座小丘後面，林杰悄無聲息地躍下舟舷，將靈舟收入玉佩空間之中。
他的腳下是濕漉漉的草甸，夜露浸透了靴底，發出細微的 聲。
他伏低身形，貼著草地向王帳方向潛行。
王帳外守著四名蠻族衛士，各持彎刀，來回踱步。
帳內燈火通明，傳出也里古粗豪的笑聲和女眷們的嬌笑，還有馬奶酒潑灑的醇厚氣息。
林杰在暗處觀察了片刻，判斷出衛士換崗的間隙大約是一炷香的時間。
他匍匐在草叢中，屏住呼吸。
等到兩名衛士背對背地走向相反方向、各自轉過帳篷拐角時，他從陰影中彈射而起，速度之快幾乎只在空氣中留下一道殘影。
冰錐無聲無息地抹過第一名衛士的咽喉，那衛士連哼都沒哼一聲便軟倒在地。
林杰接住他下墜的身體，輕輕放在草叢中。
第二個衛士在兩步之外听到輕微響動，剛轉過頭來，一只冰錐已經釘入了他的眉心。
整個過程不過呼吸之間，沒有發出任何足以驚動帳內人的聲響。
剩余的兩名蠻族士兵，被林杰如法炮制，一並解決。
等到確認無人發現，林杰掀開王帳厚實的牛皮門簾，側身閃入。
帳內的熱氣混著酒肉香氣撲面而來，也里古正斜倚在虎皮坐墊上，左手摟著一名蠻族女子，右手端著金杯，滿臉酡紅。
帳中還有四名頭領，各自摟著女眷喝酒說笑，桌上杯盤狼藉，烤羊的骨頭堆成了一堆。
簾掀動帶來的冷風讓也里古下意識地抬了一下眼皮。
他看到一道黑影閃進來，條件反射地想要伸手去夠腰間的彎刀。
可那刀方才被他解下來扔在了坐墊旁邊。
林杰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欺近，短刃橫在也里古的咽喉前時，那冰冷的觸感讓蠻族大王的醉意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也里古的瞳孔猛地收縮成針尖大小，全身的肥肉劇烈顫抖了一下，金杯從手中掉落，砸在氈毯上發出沉悶的“咚”聲，馬奶酒潑灑了一地。
帳內的女眷驚叫起來，那四名頭領霍然起身。
可林杰另一只手已經甩出了四枚短刀，每一枚都精準地釘在了各人的咽喉正中。
四具身體幾乎同時倒下，女眷們的尖叫聲被林杰一個冰冷的眼神鎮住。
她們捂住嘴，蜷縮在角落里瑟瑟發抖。
“你……你是誰？！”
也里古的嗓音變了調，從先前那粗豪的洪鐘聲變成了一種尖利嘶啞的、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雞般的叫聲。
他的額頭在燭火下泛出一層油亮的冷汗，那雙三角眼里的貪婪凶狠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恐懼。
他能感覺到脖頸上那柄短刃傳來的森森寒意，刀鋒貼著他的皮膚，只需輕輕一拉，他的血便會濺滿整張虎皮。
“大楚，趙王林杰。”
林杰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可正是這種毫無起伏的平靜，讓也里古感到了一種徹骨的寒意。
他見過太多人。
凶悍的、狡詐的、慷慨的、瘋狂的。
可他從沒見過一個人在四刀斃四命的殺戮之後，還能用這種語氣說出自己的名字，仿佛方才殺掉的不是四個人，而是四只蚊蟲。
“林……林杰？！”也里古的腦海中猛地閃過這個名字。
大半年前翻越青芒山那支千人隊全軍覆沒的消息傳回來時，斥候就曾帶回來過這個名字。
說是一個穿著青衫的漢人，站在那里揮了揮手，便有火球降臨，火焰憑空騰起。
也里古當時嗤之以鼻，只當是敗軍之將夸大敵情以求脫罪。
可此刻這柄真實的短刃架在他脖子上時，他才明白那些描述非但沒有夸大，反而說得太輕。
要知道，這里可是中軍大帳。
能夠做到悄無聲息的潛入到此，又豈是一般人能夠做得到的？
“別殺我！”
也里古的膝蓋一軟，他那龐大的身軀竟然跪了下來，雙膝在氈毯上壓出兩個深深的凹坑。
他的雙手舉過頭頂，掌心朝外，擺出徹底臣服的姿態。
那嘴角還殘留著方才啃羊腿時留下的油漬，此刻混合著冷汗顯得滑稽而可憐。
“我給你財寶！我帳下的金器銀器全給你！”
“牛羊給你一萬頭！不，兩萬頭！”
“我還可以跟你簽訂盟約，十年！不，二十年！我保證蠻族絕不踏過青芒山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