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杰跃上灵舟，舟底的符文重新亮起柔和的光。
在缓缓升空的过程中，他最后看了一眼下方烟火渐息的战场。
那些俘虏被楚军押成一列列长队，垂头丧气地蹲在草地上。
身上还裹着羊皮袄子，脸上全是泥灰和血污。
他想起韩忠那三千老卒；
想起埋骨在山脚下的八百条汉子；
想起李大柱那个取名“城墙”的孩子还在等着父亲回家。
他的目光微垂，有些难过。
“十年太平，至少十年。这十年里，我要把宁江府建成铁桶一块。再有人想动它，先拿命来填。”
灵舟划破朝霞，朝着宁江府的方向飞去。
身后是万顷草原，是刚刚熄灭的战火，是蛮族十年以来遭受过的最惨痛的一次溃败。
而青芒县那尚未完工的城墙上，赵玥已经起了个大早，正踮着脚尖朝远处的天空张望。
当她看到天边那道熟悉的舟影破云而来时，她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此时，林杰也注意到城墙上正朝他挥手的赵玥。
随即，他驾驭着灵舟一个俯冲，就降落到赵玥的不远处。
赵玥几乎是踉跄着跑到灵舟旁边。
她仰起头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舟首那个身影。
林杰翻身跃下舟舷，双脚刚刚落地，赵玥已经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半步。
“你回来啦！”
赵玥轻声的说道，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小得多。
可这四个字里夹着的那种如释重负的颤音，她自己都能清晰地感觉到。
林杰微微怔了一下。
他刚经历了一场连夜奔袭、刺杀、纵火的战斗，又从黎震的战场上一路飞回青芒县，此刻眉梢眼角还挂着些许尚未散尽的肃杀之气。
可当他看到赵玥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关切时，那股冷硬的气息不自觉地融化了一角。
他点了点头：“公主起得真早。”
赵玥却没有接这个话茬。
她的目光像一柄仔细的小刷子，从他额头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刷。
她看得那样认真，那样仔细，以至于林杰被她那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
最后她的目光停在他左袖口边缘一处不明显的深色痕迹上。
那是昨夜在王帐中溅上的血渍。
虽然已经干了，但在青色的衣料上还是留下了一小片暗褐色的印记。
“你受伤了？”赵玥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分。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公主的矜持，一把抓住林杰的左臂，将那截袖子翻过来查看。
她的手指凉凉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翻看袖口的时候动作却轻得不得了，仿佛怕碰碎了什么。
林杰哭笑不得地抽回手臂，将那处血渍露出来给她看：“不是我的血，是别人的。公主放心，我全须全尾地回来，一根头发丝都没少。”
赵玥盯着那片已经发硬的血渍看了好几息，确认那确实不是从伤口渗出的新鲜血迹之后，紧绷的肩背才慢慢松弛下来。
她放开他的袖子，退后半步。
这时候的她，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行为有多么唐突，耳根瞬间烧得通红，连脖颈都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低下头去，脚尖在青砖地上画着看不见的圈，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只是听说蛮族有五万人，你一个人去他们的营里，我担心。”
林杰看着这个十六岁少女低垂的、红透了的耳廓，心里涌起一阵奇异的柔软。
他没有点破她的窘迫，只是自然地换了个话题：
“公主既然想知道昨夜的事，我边走边跟你说。县城里李大婶做的胡饼不错，我请你吃早饭。”
两人并肩走下城墙，沿着青芒县主街慢慢往县衙方向走。
清晨的街道上已经有了不少行人，大多是早起上工的民夫。
由于如今实行的是供给制，其中寡妇李大婶与几名妇女就专门负责做胡饼。
蒸笼腾起白茫茫的热气，胡饼的麦香裹着葱油的气息飘散开来。
赵玥走在林杰身侧，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
林杰边走边说。
从他驾驭灵舟潜入蛮族大营开始，到如何无声无息地解决王帐外的卫士，再到也里古跪地求饶时那副怂样。
他说得并不夸张，语气甚至带着刻意的平淡。
可赵玥还是听得两只眼睛越来越亮，呼吸越来越急促。
当听到也里古跪在地上哭着说要把三个女儿送给他做侍妾时，赵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随即又飞快地板起面孔，像是不愿意让林杰看到她笑得那么没心没肺。
“那你怎么回的？”她歪着头问道，眼里闪着促狭的光。
“我说我不稀罕。”林杰耸耸肩，若无其事的说道，“他活着，财宝是我的；他死了财宝照样是我的，我干嘛要跟他做交易？”
赵玥笑得眉眼弯弯。她忽然觉得心里涨得满满的，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
这种感觉跟她在京城里的生活截然不同。
就在这时，街角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玥儿？林先生？”
林杰、赵玥停住脚步，回首看去。
“世子，你怎么在这里？”
没错，来人正是雍王府世子赵岚。
其实赵岚早就看到二人，只不过一直没有上前说话而已。
因为他看到自己的妹妹和林杰并肩走在一起，妹妹脸上那种毫无防备的、发自心底的笑容让他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眼底浮起一抹了然的、会心的笑意。
“大哥！”赵玥快步跑了过去，脸上那抹红晕还没完全褪去，声音里带着雀跃，“我刚听林先生讲了昨夜的事。他把蛮族大王杀了！还烧了他们的粮草，五万大军不攻自破！”
赵岚笑着，目光却越过妹妹的肩头看向林杰，微微颔首示意。
那目光里有感激、有赞叹，但更多的是一种盘算着什么事情的精明。
他拍了拍赵玥的发顶，温声道：“你先回后衙歇着，一夜没睡好，让丫鬟给你煮碗安神汤。我跟林先生有些话要谈。”
赵玥闻言，目光在林杰脸上停了一瞬，那眼神里带着小小的留恋。
但她终究是懂事的，点了点头便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林杰摆了摆手，唇角的笑意比晨光还要明媚几分，然后才小跑着消失在后衙拐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