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如何失魂落魄地跑出铺子，如何漫无目的地穿过巷子、出城、走上土路、爬过斜坡、滚进山洼。
又如何在暮色中茫然无措，如何被那络腮胡头领拨开灌木发现。
当听到此时，赵岚的手已经忍不住的要将眼前的桌子掀翻。
可他终究还是尽量的忍住，继续听着妹妹的叙说。
直到赵玥讲到自报家门却被当作笑话，如何被撕开了衣襟、裸露了肩头、被那巨大的身躯压下来几乎就要咬舌自尽。
当赵玥说到土匪即将行不轨之事，以及咬舌自尽四个字的时候，赵岚的呼吸骤然粗重。
他的双手猛地撑在她身侧的桌沿上，那张平日里温润如玉的面孔，此刻扭曲得几乎要裂开。
你说什么？赵岚的低声的吼叫着。
赵玥抬起泪眼，看着兄长那张因为后怕而惨白如纸的面孔，忽然觉得无比愧疚。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小声说道：我当时真的觉得活不下去了，就想着哪怕死了也不能让他们……可就在此时，林大哥从天而降，他……他杀了那头领，杀了所有人，然后把我抱上了灵舟。
她说到抱上了灵舟时，耳根又红了，声音变得更轻更快。
像怕被兄长追问细节似的，匆匆的将回来之时，路上的对话都告知了赵岚。
而且，说着说着，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那翘起的弧度里带着一种甜丝丝的欢喜。
她全然没有注意到兄长的表情正在发生怎样剧烈的变化。
先是震惊，然后是难以置信，再然后是狂喜。
最后是那种憋着一肚子话却偏偏不能当场喊出来的、快要把他胸腔撑破的兴奋。
他真这么说了？
赵岚猛地直起身来，两只手扶住了赵玥的肩膀。
他答应娶你做王妃？两年后？他说了三媒六聘这四个字？
赵玥被兄长这副喜形于色的模样弄得又羞又恼。
她一把推开赵岚，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把脸埋进手心里：哥哥你小点声！这屋子又不隔音！
赵岚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隔不隔音。
他搓着手在狭小的厢房里来回踱步，步子又快又乱。
嘴里更是念念有词。
“太好了，实在是太好了！”
“这算不算患难见真情？”
“你可知道父王和皇弟为了拉拢林先生费了多少心力？”
“封王、赐地、送珍宝、给特权！”
“可那些都是君臣之间的恩赏，哪里有姻亲来得牢靠！”
“你这一下，把整个雍王府和宁江府绑在了一起，把林先生跟赵家绑在了一起！
赵玥低着头，原本还很欢喜的面孔，变得有些不悦。
她其实很清楚，自己是父兄联姻的政治工具。
作为皇家的公主，虽然这样的情况太过常见，丝毫不稀奇。
可兄长当面说出来，还是让她很不开心。
哥哥你出去吧，我要换衣裳、梳头、上药！你让人烧一桶热水来！我这一身脏得没法见人！
赵岚被妹妹推出门外，门板地在他鼻子前面关上。
此时的他，因为太过兴奋，从而并没有察觉到刚刚妹妹因为他的言辞，而感到不开心。
他站在廊下仰头望了望满天星斗，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浊气里带着一整天的焦灼、忧虑、愤怒和此刻尘埃落定后的、酣畅淋漓的痛快。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后大步流星地朝着前院正堂走去。
正堂里灯火通明，林杰正坐在那张黑漆方桌旁喝茶。
茶是粗叶山茶，泡得很浓。
他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眉宇间的疲惫被热茶的暖意冲淡了几分。
从早晨到现在，他一直都在忙碌着，甚至到现在一口饭都没有吃过。
赵岚掀帘而入。
世子。林杰拱了拱手。
赵岚走到他对面，没有坐下，就那么直直地站着，目光灼灼地看着林杰。
两人对视了片刻，赵岚忽然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里既有长兄如父的欣慰，又有达成使命的轻松：“林先生，我方才听玥儿说了。多谢先生救命之恩。”
“世子客套了，这本就是我应尽之事！”林杰摆摆手，没有居功。
“那帮山匪若真伤了玥儿一根头发，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他们连根拔了。”
“另外，先生说两年后提亲的事，我替玥儿应下了。”
“不过，我倒是觉得，咱们两家可以先定亲。两年之后，我在京城等你上门提亲。你觉得如何？”
赵岚有些迫不及待，他期待着早些将事情就定下来。
林杰眉头微蹙，但想到这大概也是赵玥的期待，最终还是点点头：“一切由世子做主！”
赵岚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原本还在琢磨怎么措辞，没想到林杰如此果断。
他用力一击掌，那响声在正堂里回荡：好！林先生爽快！那就先订婚！我这就飞鸽传书回雍王府，将此事禀明父王。”
“父王那边定然是满口答应的，先生只管筹备县衙这边的事项。待父王回信来了，我们再选定良辰吉日，好好操办一场订婚礼。
他说完这话，火急火燎地转身便走，连茶都没来得及喝一口。
林杰看着赵岚那几乎要三步并作两步飞出去的背影，忍不住摇头笑了笑，重新坐下端起茶盏。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赵岚便亲自去了设在县衙后院的鸽房。
他挑了一只脚爪最健壮的灰羽信鸽，将一封写满蝇头小楷的密信卷成细筒，塞进鸽腿上的竹管里，用蜡封好。
信鸽扑棱着翅膀飞上天空，在晨曦中绕了一圈，然后朝着京城的方向振翅而去。
赵岚仰头望着那只越飞越小的灰点，嘴里轻轻念叨着：父王，儿子不辱使命。玥儿的事情，成了。
接下来几天，整个青芒县都在一种喜气洋洋的忙碌中度过。
县城里的百姓们口耳相传，说赵王要娶雍王府的公主做王妃。
虽然正式的婚期定在两年后，可订婚礼马上就要办。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大街小巷，连城墙工地上那些流民出身的民夫都在歇息时聚在一起议论。
赵王殿下可是咱们的恩人，他娶王妃，咱们得送点什么？
“送什么送，咱们穷得叮当响！”
“哎，也是啊。不过，我家婆娘针线活做得很好，我打算让她给绣一双鸳鸯枕头，也算是表表我的心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