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杰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完全放松下来的。
大概是从进入到电玩城之后，他的心情就变得欢愉了吧。
他这些年习惯了凡事靠自己，习惯了把情绪压在最里面不让人看见，也习惯了用一种戒备的姿态去面对所有靠近他的人。
可这三个认识不到四个小时的女孩，用一晚上的时间把他的防线一层层剥开。
她们不需要他做什么，不需要他证明什么。
只要他坐在那里、偶尔笑一下、偶尔说句话，她们就能给出十倍的回应，情绪价值直接拉满。
林杰也知道，唐馨等人是有所求。
可他付出的，仅仅是三百块而已，却能得到更多。
“哥，今晚玩得开心吗？”
唐馨终于从台球桌底下找到了那颗球。
她直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回到林杰面前。
林杰看着她那张被浓妆盖住却依然能看出漂亮底子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点亮晶晶的光，认真地点了点头：“开心，谢谢你们！”
唐馨的嘴角翘了起来。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找回来的那颗球往桌上一放，然后张开双臂朝他比了一个大大的拥抱姿势。
但她没有真的抱上来，就在半空中晃了晃，像是隔着空气抱了他一下。
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这一整晚最真诚的一个语气：“人这辈子，能够开心就好。其他的，都是假的。”
林杰明显的从唐馨的眼神中，看出了许多故事。
但他并没有去问。
或许，这三个小姑娘，都有属于自己的不同往事，不愿意去被触及。
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电玩城里依然人声鼎沸。
游戏机的音乐、台球的碰撞、投篮入筐的哐当声和年轻人们的笑闹声混在一起，把整个夜晚填得满满当当。
林杰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瓶已经喝完的饮料罐。
看着眼前这三个五颜六色的姑娘，忽然觉得这数年来最像一个年轻人在过的夜晚，竟然就是今天。
“走吧，时间不早了，我送你们回去！”
林杰甩了甩头，不再去想那些糟心的事。起身，拿出手机，转给了唐馨300元。
其实他可以给更多。
五百也行，一千也行，反正这点钱对他来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可他不想让她们产生什么误会。
今晚他玩得很开心，这三百块是她们应得的，仅此而已。
“叮！”
“哇，哥，你太爽快啦，300块到账！”
唐馨掏出了手机，看到了转账记录，顿时欢快的跳了起来。
“佳琪、眉眉，快看！”
她把手机屏幕举到刘眉和陈佳琪面前晃了晃。
两个姑娘也跟着笑起来，陈佳琪甚至还伸手戳了一下屏幕，确认那个数字是真的。
“走了，上车。”
林杰呵呵一笑，挥挥手，朝门口走去。
三个女孩跟在后面，唐馨还在低头看手机，嘴里哼着歌，脚步显得颇为轻快。
当四人走到停车场，林杰拉开车门：“走啊，上车啊，告诉我地址，我送你们回家。”
此时，唐馨脸上的笑忽然不见了。
她站在车头前面，两只手绞在一起，脚在原地磨蹭着，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刘眉和陈佳琪站在她身后，也都不说话，三颗脑袋在路灯下面凑成一团沉默的影子。
林杰扶着车门看着她们，有些不解：“怎么？你们还打算继续去玩？不早啦，你们三个小丫头还是早些回去。要不然，家里人会担心的。”
当林杰提及“家人”的时候，唐馨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她抬起头来，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把那些浓妆照得清清楚楚。
可林杰忽然觉得，那张被紫色眼线和暗红唇彩盖住的脸上，有一种和这个夜晚格格不入的东西。
她笑了一整晚，嘴巴没有停过。
夸人、起哄、捧场、插科打诨。
可此刻她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线，那双大眼睛里的光，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她硬生生压在了底下。
“家里人会担心……”
唐馨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很低。如果林杰不是修真者，估计都听不到她在说什么。
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她浓妆的脸上显得有些扭曲。
“哥，你觉得我们三个大半夜在街上晃，家里人会担心的话，我们还用得着厚着脸皮跟你讨那三百块吗？”
林杰的手从车门上放了下来。
他看着唐馨，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刘眉和陈佳琪。
刘眉低着头，两只手插在破洞牛仔裤的兜里，肩膀缩着。
陈佳琪把脸埋在卫衣领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有些湿润。
“说说呗。”林杰走过去两步，停在唐馨面前，抬起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哥也给你们开导开导。”
唐馨的肩膀在他掌心里微微抖了一下。
她沉默了几息，像是在做某种心理建设。
然后，她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林杰的肩膀，看向远处夜色里模糊的街灯。
“我爸前年生病去世了。”
唐馨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背书。
“我妈去年改嫁，觉得我是个拖油瓶，主动跟我断了联系。电话换了，地址也搬了，我托人去找过，她让人带话说让我别找她。”
她说到这里时，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咽下什么东西。
“我本来在朗州工学院上大一的，成绩还行，拿过奖学金。”
“后来没了家里的资助，学费交不上，再加上我爸走之前看病还欠了一些外债，就辍学了。”
“原本我们三个都应聘在一家饭店当服务员，可上个月，一个醉汉毛手毛脚，被我打破了脑袋。她们俩当时也在帮我，所以……”
或许想到了什么，她不想继续说下去，苦笑一声，随即偏了偏头看向陈佳琪。
陈佳琪从卫衣领子里露出半张脸来，声音细细的，有些闷。
“我爸是个赌鬼，输光了家里的积蓄，后来把房子也抵了。”
“我妈受不了跟人跑了，他就在外面租了个小平房。后来他连小单间都租不起，跑去南方打工，再也没管过我。”
刘眉站在最后面，一直没说话。
唐馨回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到身边来。
刘眉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略显沙哑。
“我妈吸那个，后来我爸也跟着吸。家里的东西全卖了，换成了那玩意儿。最后两个人一起跳了江，连尸体都没找到。那年我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