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外厚重的朱漆缓缓合上,萧玦孤身踏入禁城的那一刻,苏晚卿的心,也跟着一同悬到了最高点。
整整一夜无眠,天刚蒙蒙亮,她就站在了王府最高的望月楼上。晨雾寒凉,浸透了衣摆,她却浑然不觉,目光死死锁着宫墙的方向,指尖攥得发白。
昨日朝堂口谕下达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慌了。
丞相余党布下死局,满朝文武联名弹劾,皇帝龙颜大怒,勒令萧玦一人入宫、不得带一兵一卒,摆明了就是一场有去无回的鸿门宴。
只有萧玦从头到尾神色未改,只淡淡一句“躲不掉,便直面”,便转身奔赴龙潭虎穴。
临走之前,他背着重伤未愈的刀口,还特意回头,轻声叮嘱她:“安心等我,日落之前,定然回来见你。”
那时他眼底的笃定与温柔,苏晚卿记到现在。
可道理再明白,心口的牵挂也半分压不住。
他后背的刀伤还在渗血,体内余毒未清,朝堂之上全是等着撕咬他的豺狼,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那些奸臣颠倒黑白、罗织罪名的手段有多阴狠,她亲眼见过无数次,怎么可能真正放得下心。
“小姐,楼上风太大,露水重,仔细着凉。”青禾捧着一件薄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声音带着哽咽,“王爷定然吉人天相,一定会平安归来的,咱们先回厅堂里等好不好?”
苏晚卿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像风。
“我就在这里等。多站一刻,心里便能安稳一分。”
这一路走到如今,她早已清清楚楚认清了自己的心。
刚认识的时候,她只当他是出手相助的贵人、有权势的靖王爷,心存感激,不敢逾越半分。
可后来,侯府磋磨、庶妹构陷、地痞闹事、下毒谋害,每一次她深陷泥沼、孤立无援的时候,永远是他第一个挡在她身前。
他为她选黄金旺铺,护她的点心生意;
他为她扫平市井风波,碾碎所有明枪暗箭;
烟雨画舫,他为她撑伞、为她剥果,褪去一身王者锋芒,只做她一人的护花之人;
湖面刺杀,生死一瞬,他想都没想,转身就用后背生生扛下致命一刀,宁肯自己身死,也绝不许她受半点伤害。
从前她怕身份悬殊、怕真心错付、怕前路坎坷,一直刻意后退、刻意克制,不敢直面心底的悸动。
可经历过生死与共、患难相依之后,她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她早就彻彻底底,为萧玦动了心。
这世间荣华富贵、权势名声,她全都不放在眼里。
她只想等他平安归来,只想往后岁岁年年,身边都有这个人相伴。
哪怕往后要与全朝堂、全天下为敌,她也心甘情愿,陪他一同扛下所有风雨,此生不离不弃。
从破晓到正午,时间走得比刀割还要慢。
王府上下,人人坐立难安。暗卫全员全副武装,守在王府各处,只待宫中一声号令,便随时准备闯宫救人;府中谋士来回踱步,推演着无数种最坏的结果;下人们窃窃私语,人心惶惶。
唯有苏晚卿,强迫自己强撑着镇定。
她回到卧房,取出那枚母亲留给自己、昨日才赠给他的平安玉佩余温仿佛还在指尖,心口一遍遍默念,护他平安,逢凶化吉。
她不能乱。
萧玦在前方为她浴血奋战,她绝不能在后院自乱阵脚,成为他的拖累。
午后时分,宫外打探的暗卫一次次传回消息。
朝堂之上吵得天翻地覆,奸佞大臣轮番弹劾,字字诛心;苏清柔当众翻供、捏造证词,一口咬定是萧玦魅惑宫妃、祸乱朝纲;皇帝龙颜震怒,当庭大发雷霆,局势一度凶险到了极致。
每一条消息传来,都像一只手,狠狠攥紧苏晚卿的心。
青禾急得直掉眼泪:“小姐,完了,那些人摆明了就是要置王爷于死地啊!我们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府里所有人,几乎都已经绝望。
唯独苏晚卿,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不会输的。
萧玦从来不会打没有把握的仗。他敢孤身赴险,就早已攥住了所有底牌。再等等,一定会有转机。”
漫长的煎熬,一直持续到夕阳西斜、暮色将至。
就在所有人几乎彻底绝望的时候,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长街尽头飞奔而来。
报信的暗卫满身风尘,跌跌撞撞冲进王府,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
“王妃!赢了!王爷大获全胜!”
苏晚卿猛地站起身,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说清楚!到底如何?”
“王爷当庭亮出全部铁证!丞相余党私通叛军、蓄意谋反、收买刺客行刺、散播谣言祸乱民心、苏清柔受人指使作伪栽赃,桩桩件件,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暗卫高声回禀,“皇帝看清全部真相,龙颜大怒,当场斩杀带头构陷的三名主官,下令全城搜捕丞相逆党,苏清柔打入天牢候审!王爷冤屈尽数洗清,圣眷更胜往昔,此刻已经出了宫门,正回王府的路上,片刻便到!”
一语落地,满府欢声雷动,连日笼罩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
苏晚卿只觉得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眼眶一热,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下来。
太好了,他没事。
他真的做到了,干干净净、堂堂正正,赢回了所有清白,平安归来了。
她再也忍不住,快步朝着王府大门口跑去。
晚风拂面,暮色铺满天际,长街的尽头,那道熟悉挺拔的身影,正踏着落日余晖,一步步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他身上朝服尚且整齐,脊背依旧挺直,只是脸色还有未散尽的苍白,后背伤口经过一日拉扯,定然又疼得钻心。
可隔着遥遥长路,他一眼望见门口等候的她,眼底所有杀伐凛冽,瞬间尽数褪去,只剩下独属于她一人的、化不开的温柔与笑意。
短短百余步的距离,两人却像是隔着漫长的一生。
苏晚卿站在原地,心口砰砰狂跳。
她清清楚楚知道,等他走到自己面前,积压了这么久的心意、乱世里许下的承诺、风雨中互许的余生,他一定会认认真真,亲口对她告白。
那场八抬大轿、明媒正娶、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约定,很快就会有答复。
只是此刻满心欢喜、静待圆满的她,全然没有察觉到,一场新的祸端,已经悄无声息盯上了她。
远在外地的那个早年和她定过婚约、早就被她彻底斩断关系的前未婚夫,听闻她如今成了靖王心尖上的人、点心铺日进斗金、风光无限,早已贪婪与不甘彻底疯魔。
又听闻朝堂大乱、靖王身陷困局,他以为萧玦大势已去、正是最好拿捏的时机,已然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赶往京城。
他打定主意,上门大闹、漫天敲诈,要么索要天价银两,狠狠讹上一笔;若是不从,便当众败坏苏晚卿的名声,闹得满城风雨,毁掉她好不容易拥有的一切安稳与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