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府忙著籌備聘禮、一片喜氣洋洋的消息,很快就傳遍了整條長街。
來往的客人、周邊的商戶,人人都知道,靖王殿下鐵了心,要八抬大轎迎娶甦晚卿過門。
卿雲軒里,不少熟客見到甦晚卿,都會笑著上前道一聲恭喜,說著些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的吉利話。
青禾更是整日眉眼帶笑,走路都帶著風。
打從听說王爺要提親的那日起,她就天天掰著手指頭數日子,一會念叨該提前準備小姐出嫁的新衣,一會盤算要置辦多少胭脂首飾,興奮得一刻都閑不下來。
“小姐,這下可好了!往後您就是正經的靖王妃,再也沒人敢欺負咱們,咱們再也不用看人臉色過日子了!”
“王爺連天下奇珍都搜羅來當聘禮,可見是把您放在心尖上疼,這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份這樣真心的人了!”
青禾嘰嘰喳喳地說著,滿眼都是對未來的憧憬。
甦晚卿听著,心底確實暖烘烘的,帶著掩不住的歡喜與期待。
她熬過了最苦最難的日子,熬過了背叛、欺凌、構陷,一路跌跌撞撞走到今天,終于有人把她捧在手心,許她一生安穩,護她一世周全。
換做從前的她,是連做夢都不敢奢望的。
可歡喜的底下,那層深深的忐忑與不安,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夜深人靜,鋪子打烊之後,她獨自坐在小院的石階上,望著天上的明月,心底亂糟糟的。
她知道蕭 待她的真心,重得比山還沉。
可正因為如此,她才越發忐忑。
她是什麼出身?
無父無母,家世凋零,落魄棄女一個,沒有半點門第依仗,甚至連自己生母的過往,都一片模糊、謎團重重。
而蕭 ,是權傾朝野、戰功赫赫的靖王。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身上背負著整個皇室的期許、滿朝文武的目光、天下百姓的安穩。
他們之間,隔著雲泥之別,天壤之差。
就算蕭 不在意、全然不在乎她的出身,可朝堂之上的流言、世家貴族的非議、皇室的規矩禮法,哪一樣,不是壓在頭上的大山?
如今越是盛大的偏愛、越是隆重的聘禮,來日,就越會成為旁人攻訐蕭 的把柄。
他們會說他徇私、說他昏聵、說他為了一個女子,不顧朝堂規矩、不顧天下大局。
她不怕旁人罵她、辱她、輕賤她。
這麼多年,冷眼白眼她早就受慣了,早已無所謂。
可她怕,怕自己會拖累蕭 。
怕滿朝文武彈劾他、怕皇帝心生猜忌、怕他為了護她,辛苦半生掙來的功名、聲望、兵權,盡數毀于一旦。
更何況,心底深處,還有一道揮之不去的陰影。
林若薇和丞相余黨,從來沒有真正死心。
那些蟄伏在暗處的敵人,那些藏在十七年前的陳年舊案,就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刃,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猝不及防落下來,將一切劈得粉碎。
越是眼下安穩甜蜜、風光正好,她心里,就越是發慌。
她太清楚,爬得越高,摔下來的時候,就會越痛。
她真的可以,就這樣心安理得,踏入那至高無上、卻也身不由己的靖王府嗎?
真的可以擁有這樣圓滿安穩、一輩子被人守護的人生嗎?
蕭 傍晚如常來看她,一眼就看出了她眉宇之間藏不住的心事重重,沒有往日的明媚笑意,眼底滿是化不開的糾結與不安。
等青禾退下,院子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的時候,蕭 輕聲開口。
“怎麼了?這幾日總是悶悶不樂,可是有什麼心事?”
甦晚卿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滿眼都是自己的男人,猶豫了很久,還是把心底的忐忑,緩緩說了出口。
“蕭 ,聘禮太過厚重,禮數太過盛大,我……我配不上。”
“我出身低微,身世不明,身後空無一人,嫁入靖王府,只會拖累你,讓你被全天下人非議、被百官彈劾、被皇室猜忌。
他們會說你昏庸、說你偏袒、說你為兒女情長,荒廢朝政。
我怕……我怕我這份安穩,是用你的前途、你的權位、你的名聲換來的。
我承受不起,也不忍心。”
她聲音輕輕的,帶著藏不住的自卑與惶恐。
說完這些話,她緊繃的心,終于松了一截,卻又更加忐忑,怕他覺得自己矯情、怕他會因此動搖。
蕭 靜靜听完,臉上沒有半分不耐,眼底只有心疼。
他緩緩走上前,在她身邊坐下,動作溫柔又鄭重,伸手輕輕握住她微涼的指尖。
“傻姑娘。”
“在你眼里,門第、出身、規矩、流言,就這麼重要嗎?”
他看向她,眼神認真而堅定。
“世人看重的那些所謂嫡女身份、世家門第、虛名排場,在我眼里,一文不值。
我蕭 征戰沙場,守的從來不是這些腐朽規矩、世俗眼光。
我想要護的人,從來不是什麼門當戶對、身家顯赫的貴女,自始至終,只有你甦晚卿一個人而已。”
“至于非議、彈劾、猜忌。”
蕭 語氣帶著一身鐵血王爺的傲然,“我手握重兵,戰功滿身,誰敢在背後閑言碎語、當眾為難于我?
朝堂風雨,刀光暗箭,這麼多年,我一人獨自擋了無數。
從前沒有你的時候,我尚且能一一踏平,如今為了你,就算與全天下為敵,又有何妨?”
“名聲、前途、權位,這些東西,丟了又如何?
江山萬里、榮華富貴,世間所有一切,加起來,都比不上你一人安穩心安重要。
只要你好好的,留在我身邊,其余所有狂風暴雨,全部由我一人來扛,分毫,都不會落到你的身上。”
一字一句,鏗鏘落地。
他早就把所有利弊、所有後果,全部盤算得清清楚楚。
他從做出決定的那一刻起,就從來沒有半點後悔,半點猶豫。
甦晚卿怔怔看著他,鼻尖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
原來她所有的顧慮、所有的不安、所有未曾說出口的擔憂,他全都懂,全都明白。
“可是……暗處還有敵人不曾散去,林若薇、還有那些丞相余黨,他們一定不會眼睜睜看著我們順利成婚,一定會在背後,籌劃更惡毒的陰謀,伺機報復。”甦晚卿聲音微顫,“我怕,到時候會牽連你,萬劫不復。”
蕭 輕輕將她攬入懷中,動作溫柔,卻帶著萬鈞的安全感。
“這些,我早就一清二楚。
暗衛全程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所有密信、所有往來、所有謀劃,盡數在我的掌控之中。
他們想蟄伏、想反撲、想玉石俱焚,我全都知道。
晚卿,你不必害怕,也不必一個人胡思亂想,獨自擔驚受怕。
天塌下來,有我頂著。
所有明槍暗箭、所有陰私詭計,在靠近你之前,我就會盡數碾碎,為你擋得干干淨淨。”
他不會讓任何人,再傷她分毫。
感受著他溫暖堅實的懷抱,听著他沉穩篤定的話語,甦晚卿心底懸了許久的那顆心,終于一點點落了地。
不安依舊還在,擔憂也未曾完全消散。
可只要有他這句話,只要他站在自己身邊,好像就算前路是萬丈深淵、滔天巨浪,她也有了敢一往無前、陪他走下去的勇氣。
她輕輕靠在他的肩頭,低聲開口︰“有你在,真好。”
蕭 收緊手臂,把她抱得更緊。
“往後余生,我都會一直在。”
月色溫柔,晚風靜謐,小院里一片繾綣安寧。
兩人依偎在一起,許下溫柔的期許,憧憬著不遠之後的大婚,滿心都是安穩與甜蜜。
他們都清楚,前路絕不會一帆風順,風雨與暗箭,早已等候在前路。
可此刻,他們心意相通、彼此相依,便什麼都不再畏懼。
只是誰也不知道,此刻的侍郎府閣樓、暗牢深處,那張致命的復仇大網,已經徹底編織完成。
他們已經敲定了最終發難的時辰,就定在蕭 入宮請旨賜婚的金鑾大殿之上。
十七年前的血海舊案、顛覆一切的致命罪證,已經蓄勢待發。
眼下有多溫情繾綣,朝堂之上撕破臉的那一刻,就會有多慘烈、多痛徹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