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穿过雕花窗棂，薄薄一层落在案头的账册上。
苏晚卿坐在临窗的梨花木桌前，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纸页的边缘。昨夜王府里一番动荡，刺杀的风波虽暂时压下，可府里大大小小的人心，还悬在半空。
萧玦一早去了前院处理刺客的后续审问，临走前只留下一句话。
“府中中馈，今日便全部交到你手里。从前管事婆子手里握着的所有账册、库房钥匙，尽数移交。往后王府大小琐事，王妃说了算。”
当时她还愣了愣。
她原以为，入主王府只是名义上的当家主母，至少要等一段时日，慢慢熟悉府里人事，才会把财权交到她手上。没想到萧玦这般干脆，大婚第二日，就要把整个王府的家底，摊开送到她面前。
丫鬟青禾端着一盏温热的蜜水走进来，脚步放得很轻。
“王妃，该喝些水润润嗓子。前院管事们已经在正厅外候着了，管库房的张嬷嬷，管账的刘先生，全都来了。”
苏晚卿抬眼，接过茶杯抿了一小口，淡淡的甜味压下喉咙里的干涩。
“我知道。”
她放下杯子，目光重新落回桌上。昨夜收拾残局的时候，她就隐约察觉到，王府里并不干净。几个老管事跟着老王爷的旧部，心里未必真的服她这个新王妃。昨日拜堂出事，暗地里不少人都在观望，等着看她能不能站稳脚跟。
若是拿不下中馈，管不住银钱库房，那这个王妃，终究只是个空架子。
苏晚卿起身，理了理身上素色常服，没有穿过于华贵的衣裳。今日是交接大事，不是摆排场的时候。
“走吧，去正厅。”
跨进正厅，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一排人分两侧站着，为首是刘账房，须发花白，手里抱着厚厚一摞账册，神色恭敬，眼底却藏着一丝打量。旁边站着张嬷嬷，在王府管库房几十年，资历极深，见苏晚卿进来，微微屈膝行礼，却没有低头。
其余几个管事也跟着行礼，态度看着规矩，可眼神里，都带着几分试探。
昨日大婚那场刺杀，全府上下人人皆知。不少人私下议论，这位王妃命硬，刚嫁进来就出事，能不能坐稳这个位置，还不好说。
张嬷嬷率先开口，语气听着恭顺，话里却藏着分寸：“王妃，王爷吩咐，今日移交中馈。王府一共十二处库房，银库、绸缎库、药材库，还有各个院子的日常用度，都记在册子上。只是库房物件繁多，几十年积攒下来，难免有零碎出入，清点起来费功夫。”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东西多，账目繁杂，若是后面查出差错，未必就是他们的问题。
苏晚卿走到主位缓缓坐下，目光扫过厅里所有人，声音平稳，不高不低，刚好让每个人听清。
“我知道库房事务繁杂。但移交，就要交得清清楚楚。今日所有账册、钥匙，一一核对。账上写了什么，库房里就要见到什么，缺一件，漏一笔，都要说清楚缘由。”
刘账房连忙上前一步，将怀里的账册放在桌上，厚厚一叠堆起来几乎半尺高。
“王妃，这是近三年的流水账，每月采买、月例发放、修缮开支，全都记在里面。往年都是老管家经手，小人只是记账。”
苏晚卿随手抽出最上面一本，翻开。
纸页上字迹工整，一笔一笔记得很细。她慢慢翻看，看着看着，指尖停在一行记录上。
“上个月采买的名贵绸缎，支出两百八十两。这笔绸缎，送去了哪个院子？”
刘账房微微一顿，顿了片刻才回话：“回王妃，往年惯例，一部分存入库房备用，一部分赏给府里资历老的下人。”
“赏了哪些人，名单拿来。”苏晚卿抬眼看向他，眼神平静，没有怒气，却让人不敢糊弄，“赏赐之物，该有名册，银子花出去，不能一笔糊涂账。”
刘账房脸色微变，连忙应下，转身让人去取名册。
站在一旁的张嬷嬷心里咯噔一下。她本以为这位王妃年纪轻，刚经历刺杀惊魂，未必看得懂繁杂账目，随便应付几句就能蒙混过去，没想到苏晚卿一上手，就抓着细节不放。
苏晚卿继续翻账册，接连挑出几处模糊不清的支出。有的采买报价偏高，有的物件只记支出，没有入库记录。这些都是多年积攒下来的小漏洞，以前没人深究，大家也就习以为常。
几个管事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青禾站在王妃身侧，悄悄抬眼，心里暗暗佩服。自家小姐从前在苏家，被继母处处打压，府中账目从不让她碰，可她私下自学算数，心思缜密，看账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的地方。
张嬷嬷硬着头皮，捧出一串沉甸甸的铜钥匙，大大小小几十把，叮当作响。
“王妃，这是所有库房钥匙。您若是要清点，现在就能带人过去查验。只是库房深处堆放很多陈年旧物，清点怕是要耗费一整天。”
“那就慢慢清点。”苏晚卿把账册合上，“青禾，带两个可靠的侍卫跟着张嬷嬷，逐库盘点。所有物件，对照册子一一核对，记好缺漏。刘账房，你留在这，把刚才我问到的几笔不明开支，逐条写清楚来龙去脉。”
她条理清晰，安排得有条不紊，没有半分慌乱。厅里的管事们，心里那点轻视，一点点消散了。
他们原本以为，新王妃是娇养闺阁女子，遇事只会靠着王爷撑腰。可此刻看着，才发觉这位主子，心思沉稳，做事滴水不漏，不是好糊弄的软柿子。
几人领命，分头行事。
正厅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苏晚卿独自坐在案前，翻看着剩下的几本总账。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萧玦处理完审问刺客的事情回来了，一身墨色朝服还没换下，进门第一眼，就看向端坐案前的女子。
案头堆满账册，阳光落在她侧脸，眉眼沉静。
萧玦走到她身侧，垂眸看了一眼桌上密密麻麻的账目，低声开口：“怎么样，可还顺利？若是有人故意刁难，直接告诉我。”
苏晚卿抬头看向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带了一点浅淡的笑意。
“倒算不上刁难，只是多年旧账，藏了不少模糊不清的地方。他们习惯了旧法子，突然换了规矩，难免心里不安。”
“王府是你的地方。”萧玦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发梢，语气笃定，“有任何不服管教的人，不必顾及情面，该罚便罚，我全部兜底。把中馈交给你，便是信你。往后王府里所有人，包括我，都由你来安排日常起居。”
这句话分量很重。
苏晚卿心里一动。在这个时代，男子愿意把府里财权尽数交给妻子，不加干预，实属难得。她从前在苏家，见多了夫妻之间互相提防，银钱分得清清楚楚。
她垂下目光，指尖摩挲着账本纸页：“我会好好打理王府，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就在这时，方才跟着去库房清点的一个小丫鬟，神色慌张地快步跑进来，扑通一声屈膝行礼。
“王妃！王爷！出事了！”
苏晚卿眉头微蹙：“慢慢说，怎么了？”
丫鬟喘着气，声音带着慌张：“我们跟着张嬷嬷去药材库清点，翻到库房最里面的木箱，里面看着存放药材，底下夹层里，藏着东西！不是药材，是一封封信件！”
萧玦眼神骤然变冷。
苏晚卿握着账本的手指猛地收紧。
刚接手王府中馈，第一天盘点库房，就翻出藏起来的密信。
谁把东西藏在这里？信件上，又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