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了。
诊室门外，挤满人。
大白墙下一个椅子两个人撅起屁股坐。
过道上人或站或蹲，占据大半公共空间。
过路需要一边扒人，一边喊麻烦让一让。
时婉还有很多病人要看。
新来的家属扒开花花绿绿的人，朝守在门口的护士求助。
“医生，麻烦加个号。”
护士抬起小饼子脸，“时教授还有20多个号要看，今天已经加了15位，下周再来。”
旁边等待的病人笑，“近半个月的号都挂完了，下周哪里看得到。”
护士又说，“那就蹲下下一个周的。”
家属转头指停在窗边的轮椅。
“我爸爸晚期很严重了，这两天吃不了睡不下，听说时医生医术高明，想请她看看，配点药缓解一下，减轻点痛苦……”
诊室门口人挤人交涉，俞知纾没法过去。
这个时候，她也见不上时婉。
听护士说未看的号还有20几位，加上等着加号的，估计时婉六七点钟才下得了班。
俞知纾退出了人群。
乘电梯返回楼下。
打了车，去盛安的医院。
过去一趟再回来，时婉这边应该差不多就有空了。
盛安是对她极好的表姐。
她们亲如姐妹，她悲惨的遭遇，盛安表姐应该会同情。
那样，在陆熹城面前，她或许能出现一丝转机。
熹安动物医院这个时间点也很忙。
一楼药房、输液打针区人和小动物混杂。
生病的狗汪汪汪。
输着液的鹦鹉一口一句煞笔骂人。
做完绝育来复检的猫，不满给它脖子圈罩子，嗷呜嗷呜嚎着挠。
护士脚踩油底溜来溜去。
收费室收款机提示音叮叮叮……
俞知纾加快脚步爬上二楼，院长诊室门口人也很多。
盛安正在给卫庭舟家的狗看病。
门开着的。
卫庭舟坐在盛安对面。
“旅行回来，约不到你，最近很忙吗？”
盛安摸着狗肚子探腹部，“我在忙婚事。”
“什么？”卫庭舟嗖的起立。
直立起来的。
他的腰腹没有一点晃动。
俞知纾赶忙小跑进去，帮忙关上诊室门。
盛安的助手估计被卫庭舟找借口支开了，他这个人有什么事都在心里进行，很会操作。
关门声引起了盛安的注意。
她看向了俞知纾。
“表姐，你谈，我看门。”俞知纾挤出乖巧的笑容。
人站在门框边，靠着墙，离盛安那边远远的，不会妨碍他们谈私事。
盛安致意，“谢谢。”
俞知纾赶忙摆手，“不客气，表姐，我帮你看门。”
两人回归正题。
卫庭舟极为痛苦，“你忙婚事，跟谁？”
“宋千旸，我青梅竹马的颠颠。”
“我也是你的青梅竹马，陆盛安。”
“庭舟哥，我经过再三思考，选择宋千旸，他适合我。”
卫庭舟喘着，“我哪里不好？你可以指出来，我改。”
当然不是改不改的问题。
一个人的习性早就定了。
盛安视线避到一边，“你会找到适合你的爱人，与你白头偕老，甜蜜一生。”
“盛安……”
卫庭舟大受打击，“难道就是因为宋千旸足够张扬，桀骜不羁，流里流气，你喜欢疯狂的？”
“不要说千旸流里流气。”盛安不开心了，“他那叫洒脱、活泼、风趣、幽默，肆无忌惮的青春，意气风发的男人。嗯！”
卫庭舟气笑，“你好喜欢他。”
“……”
“什么时候的事？爱上他多久了？”
盛安软软回忆，“对他动心的时候……”
卫庭舟以怎样的心情离开，俞知纾顾不上。
她担心时间晚了，时婉那边要下班。
一个人胡思乱想。
卫庭舟走过来开门，俞知纾赶忙闪到一边。
“你怎么来啦？”盛安的声音同时传了过来。
俞知纾整理一下心事，“我……我出来办点事，顺道看看表姐。”
“坐吧。”
“谢谢。”
坐下，四目相对。
“表姐？！”欲言又止。
又怯又怕又忧。
身前身后无一支撑，却又盼着望着等一份支撑。
“你的事，我听沈曜说了。”盛安摘下外科口罩。
“那……表姐会站在小纾这边吗？”
“不会。”
泪水上涌，俞知纾咬住唇瓣，不让自己哭出来。
盛安单纯而认真，“你的妈妈，是害我们一家人的罪魁祸首，面对你，我们一家人尘封的伤心事它就活了起来，对我爸爸的打击会很大，因为他……失去了我妈妈。”
再说陆盛世。
“对我哥哥，他也很痛，他小时候立志保护妈妈，妈妈受欺负太苦太苦了，如果让他看到谋害妈妈的凶手之女一直在眼前跳，等于诛他的心。”
盛安温柔，极有耐心。
“我们的关系就到这里了，我不怪你，害人的是你妈妈，她干那些事的时候，你还没出生。”
但是……
“我们也结束了，以后我不再是你表姐，各自安好。”
“盛安~呜……”俞知纾落下泪来。
“能给我一次机会吗？你都说了，不是小纾的错。”
“不能。”
“我……我……我喜欢和你们在一起的，万般珍惜表哥表姐小姑。”
盛安重新戴上口罩，“那是以前，我们不了解彼此的家事，现在知道了，两家人存在深仇大恨，就不要来往了。”
她按下按键，广播通知32号就诊。
俞知纾只能起身离开。
“祝你学业有成，安康顺遂，小纾。”盛安眼中泪花闪闪。
俞知纾对着她鞠一躬，“谢谢你！陆院长。”
“再见，小纾。”
“再见……”
走出盛安的诊室，俞知纾捂住嘴哭着跑，躲进卫生间整理了好一会儿情绪，才下楼来。
按计划，打车去找时婉。
其实，盛安给出这样的答复，有几分时婉行事的味道。
她没必要再去时婉那里自取其辱了。
但是，一股倔强的劲攒住心脏，驱使着她。
再试一试呢？
万一……
机会就在最后一关。
不要倒在最后时刻。
时婉是家里的绝对中心，她如果同情她，一句话，家里所有人都要听时婉的。
那她……就有救了。
俞知纾打车返回陆氏肿瘤医院。
傍晚六点了。
诊室门外还有十来个人等着。
俞知纾找到一个座位，默默坐下，两手按着膝盖等待。
时间将近七点钟。
病人全部走完了。
过道空空，护士站在门口问，“姑娘，你要看吗？”
“噢！”
她一下站起来，“我，我来看时教授。”
时婉的护士大抵是被调教过尊重每一位患者，抬手做请手势，“进来吧。”
俞知纾跟着进。
诊室门打开。
时婉刚刚摘下口罩，拿湿巾纸擦嘴角。
看到她，眼里闪过一丝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