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你这个报价是给谁看的？”
上午八点四十，魏国忠把报价单往桌上一摔。
纸张滑出去半截，差点撞到陆沉舟身上。办公室里连键盘声都停了。
陆沉舟站在桌前，手里还拿着工程量表。
这份报价，他昨晚算到凌晨两点。
人工、材料、脚手架、机械、安全措施、二次搬运、损耗和税费，他全部压到了最低。
最终成本，十九万二。
魏国忠要求他报十六万八。
还没开工，就差了两万四。
这还没有算甲方可能拖延付款。
“这个价不能报。”陆沉舟把工程量表翻到成本汇总页，推到魏国忠面前。“十九万二已经是压过一遍的数。防爆区安全措施、脚手架、二次搬运、材料损耗，哪一项再砍，后面都得拿现场去补。”他点了点十六万八那一栏。“这个价接下来，干得越快，亏得越快。”
魏国忠冷笑一声。
“工程是这么算的吗？”
他用手指敲着桌面。
“先把项目接下来。后面不会找变更？不会做签证？材料不能想办法省？”
陆沉舟皱了皱眉。
“魏总，化工厂的活，材料不能乱省。”
“公司养你，是让你拿项目！”
魏国忠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不是让你天天告诉我，这个不能干，那个有风险！”
旁边的年轻预算员孙浩看了一眼成本表。
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低下头。
恒远最近压着工人工资，材料商也在催款。魏国忠急着让账面上先多一个项目，至于缺口由谁填，他从没在报价会上说过。
魏国忠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报价单，丢到陆沉舟面前。
“就按十六万八报。”
“上午十点半开标，你跟我一起去。”
“到时候少说话。”
陆沉舟没有立刻伸手。
魏国忠眼睛一瞪。
“怎么，还得我求你？”
陆沉舟伸手拿起报价单。
指尖刚碰到纸张，眼前忽然一花。
一层半透明的红色光幕，无声地浮现在视线中央。
【项目：永安化工零星防腐保温工程】
【按元承接测算】
【预计实际成本：元】
【预计利润率：-17.77%】
【回款风险：高】
【安全整改风险：中高】
【主要风险：脚手架费用漏算、防爆区域施工限制、付款周期不稳定、材料损耗高于常规项目】
【条件分析：当前测算亏损，且回款与安全风险较高】
陆沉舟的手停在半空。
十九万七千八百五。
比他熬了一夜算出的成本，还高了五千八百五十元。
多出来的，正是他还没有完全核清的防爆区域限制和额外安全整改费用。
这些文字悬在视线里。
清楚得不像幻觉。
陆沉舟移开目光，光幕仍然存在。
他又看向桌上的其他文件。
光幕随之淡去。
魏国忠见他半天没有说话，脸色更难看了。
“陆沉舟！”
陆沉舟抬起头，把报价单收进文件夹。
“我跟你去。”
他没有继续争。
魏国忠既然一定要赌，他就亲眼看看，最后是谁把这个坑抢走。
上午十点半。
永安化工办公楼三楼会议室。
十几家施工单位的人坐在里面，桌上摆着报价文件和资料袋。
陆沉舟跟着魏国忠进去时，角落里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笑着招了招手。
“魏总，我还以为你们恒远不来了。”
魏国忠挤出笑容。
“这么好的项目，怎么能不来？”
说话的人叫苗胜利。
胜利防腐的老板。
他在本地工程圈里出了名的敢压价。
别人十八万不敢接的活，他十五万也敢报。
班组费用往后压，材料账期尽量拉长，进场后再想办法做变更和签证。
只要其中一个环节押中了，项目就有可能被他做下来。
但凡有两个环节没押中，后面的窟窿就只能继续往班组和供应商身上压。
苗胜利看了一眼陆沉舟手里的工程量表，笑了。“小陆，到开标了还抱着成本表？魏总今天把价压得不轻吧？”陆沉舟没有接话。苗胜利也不在意。“年轻人算报价，不能把每一分钱都算死。工程做到后面，总有调整的地方，能不能把差价做回来，看的是后面的本事。”
会议室里有人跟着笑了两声。
魏国忠转头瞪了陆沉舟一眼。
陆沉舟神色没变。
很快，甲方项目负责人带着工作人员走进会议室。
“这个零星防腐保温工程金额不大，但厂里催得紧。”
“今天先唱标，后续由厂里统一评审。”
“价格要合理，工期也必须保证。”
工作人员开始拆报价文件。
十九万六。
十八万九。
十八万二。
十七万五。
魏国忠的神色慢慢放松下来。
恒远报十六万八。
只要苗胜利没有继续往下压，这个价格已经足够有竞争力。
下一份报价文件被拆开。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声音微微停顿。
“胜利防腐，报价十五万九千六百元。”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了。
魏国忠脸上的笑僵住。
十五万九千六。
比恒远还低八千四百元。
苗胜利靠在椅背上，冲魏国忠笑了笑。
“魏总，承让。”
就在工作人员报出数字的瞬间，陆沉舟眼前再次浮现出红色光幕。
【当前最低报价：元】
【预计实际成本：元】
【预计利润率：-23.96%】
【条件分析：承接价格进一步偏离合理成本】
十五万九千六。比恒远又低了八千四。如果后面没有足够的新增和签证，这不是少赚，是开工就往里贴钱。
走出会议室，苗胜利拍了拍魏国忠的肩膀。“魏总，承让。项目怎么做，等我做完你们就知道了。”
魏国忠憋着火，转头冲陆沉舟：“听见没有？十五万九都有人敢接，你就只会跟我算亏。”
陆沉舟没有再争。“那就做完再算。”
说完，他往楼梯口走去。
魏国忠追上来，压着声音问：
“陆沉舟，你刚才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陆沉舟继续往前走。
“只是觉得这个项目没拿到，对恒远未必是坏事。”
“你还敢说？”
陆沉舟没有回答。
走到走廊尽头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旁边的公告栏上，贴着几张零星维修需求。
绝大多数人都围着刚才的防腐保温项目，没有人留意这些金额不大的小活。
其中一张需求表贴在最下面。
纸角已经翘了起来。
【厂区东侧雨棚维修及管道支架除锈刷漆】
【预算金额：元】
【计划工期：三天】
【基本要求：能够立即组织进场】
【付款条件：完工验收后七日内付款】
陆沉舟的视线落在需求表上。
半透明光幕再次展开。
【项目：厂区东侧雨棚维修及管道支架除锈刷漆】
【预算上限：元】
【按预算金额承接测算】
【预计实际成本：元】
【预计利润率：49.28%】
【回款风险：低】
【工期风险：低】
【有利条件：整改需求紧急、材料运输距离短、人员组织难度较低】
【潜在增益：满足紧急进场条件后，可合理协商赶工费用】
【条件分析：短周期、当前测算利润较高、回款风险低】
陆沉舟眼神微微一凝。
预计成本四万两千一。
预算八万三。
三天工期。
完工后七日内付款。
和刚才那个十五万九千六的项目相比，这张单的金额小了一半。
真正能够留下的利润，却可能更高。
陆沉舟没有立刻拨打联系电话。
他先仔细看了一遍需求表。
项目编号。
报名截止时间。
现场联系人。
施工内容。
进场要求。
需求表上只写了能够立即组织进场，却没有说明是否已经确定施工单位，也没有限制参与单位必须是永安化工现有承包商。
这意味着还有机会。
他拿出手机，把需求表完整拍了下来。
随后单独记下项目编号和联系方式。
魏国忠皱起眉。
“一个八万多的维修单，有什么好看的？”
陆沉舟收起手机。
“看看真正能赚钱的项目是什么样。”
魏国忠像是听到了笑话。
“八万多也叫项目？”
“干完还不够公司塞牙缝。”
“再说，你拿什么接？”
“没有公司主体，没有班组，没有材料商，甲方凭什么把项目给你？”
魏国忠这几句话，恰好说中了现实。
八万三只是预算，四万两千一也只是测算成本。陆沉舟现在没有自己的公司主体，没有现成班组，也没有谁答应替他垫材料款。
这张单能不能做，要先踏勘，再把签约主体、班组、材料付款方式和启动资金一项项落下来。少一项，光幕上的利润率都只是纸上的数。
陆沉舟看向魏国忠。
“该交接的工作，我会交接干净。”
魏国忠的表情顿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回公司以后，我整理手里的项目和资料。”
陆沉舟声音不高。
“该走的手续，我也会走完。”
魏国忠盯着他。
“你想辞职？”
陆沉舟没有再回答。
走廊另一头，苗胜利还在跟人说，十五万九千六拿下这个项目，至少能够赚三万元。
魏国忠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陆沉舟却已经转身走向楼梯。
那张八万三的维修需求，安静地躺在他的手机里。
在接下这张单以前，他还需要先办一件事。
离开恒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