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十分，远成三号区域的磨机声停下来，韩春明仍没去车站。
工具断电以后，南侧还浮着一层细锈灰。韩春明没有站在休息点口头交接，而是拿着手电，从当天做完的第一段重新往里走。
邱建东跟在后面，时不时停下用手摸底漆边缘。哪一段已经验收，哪一段只是工人自检完成，在图上用的不是同一种颜色。
“你今晚几点的车？”邱建东问。
“八点四十。七点半得走。”
“那就只说会影响明天的。项目来历、公司规矩不用今晚给我讲一遍。”
韩春明把已经准备好的厚文件夹放回工具箱，只留下当日图、次日材料单和未验点位。临时交接最怕把所有资料都交出去，却没人知道第二天第一件事做什么。
他带邱建东把南北两个作业面走了一遍，在图上圈出当天结果：南侧一百零二平方米已经上完底漆；北侧黄色一到五号完成，六号只清了一半。
“明早南侧先查漏边，北侧至少再推六个点。王顺手快，容易省边角；曹瑞上高更快，别让他自己改路线。”
“曹瑞正式高处复核做完了吗？”
“总包看过基本动作，现场路线还要郭工确认。明早没确认以前，只让他送工具。”
邱建东在曹瑞名字旁画了一道横线：“那就不把他的高处量算进上午计划。计划少写一点，也比到现场再假装少了个人强。”
韩春明原本担心临时负责人为了证明能力会把计划排满。看到这道横线，他才把南侧钥匙和对讲机交过去。
邱建东没有说“放心”，只问：“材料几点到？总包几点验？明天最少要看到什么？”
“材料七点半。下午三点左右验。两个面都不能停。”
“行。现场真接不住，我先找老牛和孙浩，不隔着医院让你排人。”
韩春明父亲次日上午手术。他把图交出去，也把临时决定权交出去，没有要求所有消息继续抄送自己。
牛庆山开车送他去车站。车离开前，韩春明从窗口又看了一眼项目群，最后还是把手机锁屏。父亲的手术不能只得到他人在医院、注意力仍留在远成。
现场少了熟悉三号区域的人，短期代价是邱建东可能重新走一遍、做出不同安排；公司要得到的是没有原负责人时，作业面依然能运转。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邱建东第一个到场。
夜里下过雨。南侧外排钢结构还挂着水，原定的大面积底漆不能上。牛庆山摸过表面：“至少晒到十点，今天的量难看了。”
王顺已经把磨机搬到南侧入口，听见不能开外排，便提议十五个人都转去北侧：“人多一点，九个支架上午就能清完。”
邱建东先看北侧通道。地面支架能连续站四五个人，高处工具和安全绳还没复核；把剩下的人都挤过去，只会有人抱着磨机等位置。
“北侧不是人越多越快。”他用粉笔在地面分出工具区和作业区，“能站下的人过去，其他人找南侧干面。今天不为让考勤表好看，把人堆在一条通道里。”
郭明远拿出表面检测工具，在外排、里排各选几处检查。外排条件不够，里排上方有管线遮挡，表面水分已经达到施工要求。天气影响没有被一句“昨晚下雨”扩大成整片停工。
邱建东沿管架走了一圈。外排淋了雨，里排被上层管线挡住，大部分仍然干燥；北侧也还有一半地面支架。
他回来重新分组：“湿面谁也别碰。王顺带三个人做南侧里排，北侧四个人先推地面支架。曹瑞把高处工具和电缆送到位，上午不上高。其他人清灰、倒机具、配合检查。”
“外排呢？”
“等它达到条件。雨打的是一边，不是整个项目。”
七点十分，两处干燥作业面同时启动。
段成海经过时停了一下：“我还以为你们上午得歇。”
“该歇的面歇，该动的面动。”邱建东说。
七点四十五，第一批底漆到场。孙浩逐桶核对，发现四桶生产批次与报审资料不一致。
货车停在材料区外，司机已经解开绑带，两个工人准备卸货。孙浩从第一排桶身往后核，前几桶同报审批次一致，最里面四桶的生产日期和批次码却换了。
“先停一下。”他把其中一只桶转到亮处，又拿手机调出报审页，“型号一样，批次不是这一批。”
司机从车上跳下来，先怀疑仓库装车时混了位置：“同厂同型号，检测报告共用。你们把四桶放一边，下午我让公司补一张说明。”
牛庆山看向已经分好组的工人。退四桶会少掉四成材料，强行留下则能按原计划铺开涂装。他问的不是能不能用，而是：“现有合格材料撑到几点？”
孙浩不替现场估量。邱建东数了已验收面积，又让材料员核现存余量：“够上午第一批。中午换不回来，下午改做基层。”
选择退货意味着放弃当天一部分涂装量，也保住总包抽检时的材料证据。邱建东决定后，牛庆山没有再拿进度压他，只催司机立即返程。
司机说厂家、型号都相同，资料下午可以补。退回去换，要耽误两个多小时。
牛庆山先问邱建东：“现场够不够用？”
“合格批次够上午。”
邱建东把四桶漆重新推回车边：“对得上的卸，不一致的换。到场时间、桶号、批次都拍进项目群。你现在回去，中午还能赶回来。”
司机不服：“漆又不是假的。”
“我也没说你卖假漆。”孙浩举起手机，“但报审批次和实物不同，总包抽到以后，不能让正舟替供应商解释。”
司机听见记录要进群，没再要求先用后补。
合格材料只有计划量的六成。邱建东缩小上午涂装范围，其余人员继续处理基层，没有人守着四个空桶等。
他把原定同时上底漆的两段改成一段，涂装组按验收顺序往前做；空出来的人转去拆除松动旧漆和清灰。材料不足没有消失，只是被换成下午可能多出一批待涂基层的风险。
孙浩在项目群发出桶号、批次和退回时间。段成海看见后问为什么不先用，等资料补齐再归档。
“总包报审的是一批，现场来了另一批。”孙浩把两张照片并排发过去，“用完以后再补说明，谁都无法证明桶里的漆和补来的报告对应。”
段成海没有替供应商担保，只回了一句让其尽快换货。正舟没有把总包现场代表变成对手，也没有让他用口头一句“可以”承担本不属于他的材料责任。
九点半，南侧里排第一批底漆完成，北侧推进到黄色十二号。
王顺卡在一处管托下方。普通磨机伸不进去，他拿钢丝刷比了一下：“刷一遍算了，漆盖上也看不出来。”
这处管托离地不高，却贴得很紧。王顺半跪着把磨机试了两个角度，护罩都会先碰到钢梁。旁边的人已经处理完一处，催他别在死角耗太久。
“表面看不出来，总包拿手电能照进去。”邱建东没有先讲验收标准，自己去工具箱找出小型直磨机。
直磨机效率比普通磨机低，磨头也更容易消耗。选择它意味着这个点位人工时间增加，短期少做一处；若用钢丝刷把起层旧漆留住，底漆附着在松层上，后面返工会把已经完成的涂层一起拖下来。
邱建东拿来小型直磨机，戴上面罩处理了十分钟。起层旧漆被清到牢固边缘，里面的浮锈也露了出来。
“不是做不了，是换工具以后慢。慢和不做，是两回事。”
他把直磨机递给王顺，却没有让他只管这个死角：“南侧里排交给你。谁漏边角，我找你；下午抽检不过，返工算你带组的问题。”
王顺接过工具：“行，你下午来验。”
十一点，南侧外排晒干一部分。郭明远逐段检测，达到涂装条件的做标记，仍潮湿的继续空着。没人为了赶一百二十平方米，把“看着差不多”当成干燥合格。
十二点十分，换回来的四桶底漆到场，桶号和报审资料一致。
供应商多带了两桶稀释剂，算作运输折返的补偿。孙浩没有因为对方补了东西便删掉早上的批次记录：“补偿归补偿，到货不符仍要留。下次再错，项目部才能知道不是第一次。”
邱建东赞成。现场把问题解决掉，不等于把问题从记录里擦掉。
下午两点四十，总包项目经理带质量和商务人员抽检。
当天基层处理一百四十六平方米，验收合格一百三十八平方米，底漆完成一百零九平方米；另有二十九平方米因表面条件不足转入次日。随机抽十处，只有两处需要补磨。
项目经理问：“昨晚下雨，怎么还比一百二十平方米计划多做了十八？”
质量人员没有先看总数，随机挑了一处南侧边角和一处北侧管托。南侧边角有一小段旧漆过渡不顺，他当场用粉笔圈出；北侧死角用手电照进去，直磨机处理过的位置露出了完整牢固基层。
王顺看见自己负责的南侧被圈，没等邱建东叫人，便拿工具回去补磨。带组不是只拿别人的合格量，抽到谁的问题也落在他身上。
段成海替他答了：“他们把干湿区域拆开做，退掉四桶材料也没让人等。”
邱建东说：“有能干的面，正好赶上了。”
“能把赶上的面接起来，也是负责人该干的事。”项目经理转向段成海，“正舟该确认的量及时确认，别等人催。”
这句话让前一天两万二千元的新增范围真正落稳。
牛庆山把结果发给陆沉舟。电话里，陆沉舟只作了一个属于老板的决定：“按协议记。超过七天继续承担主作业面，每天增加二百元责任补贴。现在告诉他，别等最后结算。”
邱建东听完笑了一声：“怕我跑？”
“怕你权限还在，钱却没算，心先跑了。”牛庆山说。
“告诉陆总，韩春明回来以前，两个面掉不下来。”
邱建东把当天进度表仍按南侧、北侧两条线分别签了负责人。韩春明回来后，再根据实际作业面交接；他没有因为临时接住一天，就把整个项目改成自己的。
话刚落，郭明远从北侧平台快步回来。
“曹瑞翻护栏抄近路。我已经停了他，也停了那一段高处作业。”
郭明远手里拿着曹瑞的高处作业牌，没有交回去。事故没发生，进度也刚超计划，现场最容易出现的处理方式是口头训两句、让人继续干。
牛庆山先问：“人有没有受伤？底下成品碰没碰？”
“人没伤，刚刷的管线被鞋底蹭了一道，能修。”郭明远说，“但挂点低于腰，下面还有管线。先停的是人和这条路线，不是整个北侧。”
他把停止范围说清，也把短期代价摆出来：北侧高处当天余量不能再靠曹瑞补，刚刚多出的十八平方米可能很快被停工吃回去。
邱建东看向刚超出的十八平方米。
进度可以多，郭明远的停止权不能因此少一分。
“先去看现场。”他说，“什么时候恢复，你复核完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