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四十，项目部的灯还亮着。
孙浩把工作群记录、设备交底、进度计划、门岗记录、夜班考勤、临时加工单和两次运输单重新摊了一桌。纸张足以证明那几夜有人干活，却找不到一句“增加费用由永安承担”。
梁振海坐在桌子另一侧，低头往前翻项目群。
七号节点打开当天，赵明亮发过一条消息：
【新增范围不能影响原试车时间，人员和加工力量由施工单位尽快组织。】
第二天凌晨，设备人员又催过一次：
【西侧编号十一必须在早班试车前完成封闭。】
梁振海把两条消息截出来，手机往桌上一放。
“这还不算要求？”梁振海问。
“算要求按时干完，没写费用谁出。”孙浩抽出两张临时加工单，“你知道、他们知道，结算的人只认谁写过、谁签过。”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采购。”
“这笔钱要是能靠吵回来，我明天去他们办公室吵一天。”
门被推开。
陆沉舟拿着一份刚打印的成本明细进来，顺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吵什么？”
“夜班和外协。”
梁振海指了指桌上的记录，“他们催着不许影响试车，活干完了，现在说费用没确认。”
陆沉舟拿起那两张群聊截图看了一遍。
“这里确认的是时间。”
“我知道确认的是时间。”
梁振海声音压着，还是有点硬，“可时间不变，资源就得加。”
“所以当时该多问一句。”
陆沉舟把截图放回去。
“加人、外协、运输，这些谁出钱？”
梁振海没再说话。
七号节点发现连续腐蚀时，现场最急的是把范围锁住。
三十三点七米。
施工做法。
完成时间。
十二万三千元暂定金额。
该写的写了不少。
偏偏把赶工产生的额外投入，混在了“暂定金额”里。
孙浩转过电脑。
“能不能让赵工补个确认？”
梁振海抬起头。
“他当时确实催过。”
“现场事实可以补。”
陆沉舟说道：“费用不能倒签。”
“不能让他现在写成，当时已经同意永安承担。”
孙浩的手停在键盘上。
“那做一份施工情况记录？”
“行。”
“只写发生过什么。”
陆沉舟拉开椅子坐下。
“范围什么时候确认，试车时间有没有调整，加了多少人，用了几次外协和运输，最后有没有影响节点。”
梁振海问：“金额不写？”
“不写。”
“费用承担呢？”
“也不写。”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
“人家能确认的，让人家签。不能确认的，别往纸上塞。”
孙浩新建《七号节点新增范围施工组织情况记录》，写入三十三点七米范围、确认时间、原试车节点、四名白铁工、两名安装人员、一次临时加工、两次小批量运输，以及未影响原节点的完成结果。最后只留一栏：
【上述内容是否与现场实际情况一致。】
孙浩看着页面。
“这么写，能争回来多少？”
陆沉舟把成本明细翻到最后。
“先别算能争多少。”
“先把能证明的留下。”
第二天早上，梁振海拿着情况记录去了现场。
赵明亮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在“临时加工一次”那一栏停了下来。
“你们这是补签证？”
“不是。”
梁振海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只让你确认现场发生过什么。”
“钱不在这张表里。”
赵明亮又往下看了一遍。
“这次临时加工，是不是折边机坏了以后找的？”
“不是。”
梁振海把两张时间记录抽出来。
“设备故障是后面的事。”
“七号新增范围一确定，原来的排产顶不住，先往外送了一批。”
赵明亮对了对日期。
确实不是同一天。
他拿起笔，在“临时加工一次”后面补了几个字：
【非项目部门指定。】
梁振海看见了，没拦。
“我能确认你们送出去加工过。”
赵明亮说道：“但加工点不是我让你们找的。费用谁出，我不签。”
“可以。”
梁振海把记录往他面前推了推。
“按你能确认的写。”
赵明亮又在试车节点后面补了一句：
【原计划未调整。】
签完名字，他把表递了回来。
设备人员确认了新增范围和完成结果。
检验人员只在施工完成时间和质量记录上签字，没有碰人员、机械和运输投入。
一张表传下来，三个岗位各签各的。
没有一个人把整张表全包了。
上午十点半，情况记录送到成本审核人员手里。对方认可范围增加后试车时间未变，也认可加人和外送加工确实发生，却指着赵明亮补写的“非项目部门指定”：“发生事实可以归档，不等于每一笔投入都由甲方承担。你们的组织成本原则上仍在综合单价里。”
孙浩翻到施工窗口：“三十三点七米正常至少要两个白班，最后压在一个夜班加半个白班里做完。我们没有把事实写成甲方指定，费用怎么承担仍按委托核。”
采购人员问：“委托里写赶工费了吗？”
“没有。”
“夜间施工增加费另计，写了吗？”
孙浩看着那页纸。
“也没有。”
采购人员往椅背上一靠。
“那就还是少依据。”
孙浩没再往后翻。后面的记录再多，也只能证明正舟确实多花了钱，不能证明一定该由永安支付。
陆沉舟坐在会议桌另一头，直到这时才开口。
“你们准备怎么核？”
审核人员翻开初审表。
“正常人工、材料、加工和运输，按实际完成量进入综合单价。”
“额外临时加工费，不单独计取。”
“两次运输，第一次算正常材料配送，不另列。”
“第二次是新增范围确定后的小批量补料，有车辆记录和签收单，可以核一笔。”
陆沉舟问：“夜班呢？”
“正常人工已经包含在综合单价里。”
审核人员说道：“有夜间施工增加费的条款，可以补。”
“没有，就不单列。”
陆沉舟看向孙浩。
“有吗？”
孙浩摇头。
主合同的措施项目里，有安全文明施工、保险和常规机械运输。
没有夜间施工增加费。
七号节点委托写了施工窗口，也没写赶工费另计。
梁振海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
“夜班和外协加起来，不是几百块。”
“我知道。”
陆沉舟说道。
“可费用责任没锁。”
梁振海看着他。
“那就算正舟的？”
“这次算。”
采购人员本来还要继续解释，听见这句话，反倒停了。
孙浩把临时加工费从申报金额里移了出去。
夜班人员的工资照常进入正舟项目成本，不再作为额外费用向永安申报。
第二次补料运输保留。
那份施工组织情况记录归档，但不作为费用签证。
审核人员重新算完，在初审表上写下一个金额：
十一万八千六百元。
比最初暂定的十二万三千元少四千四百元。
其中包括一项重复录入的改制构件、临时外协加工，以及没有形成单独计价依据的夜间增加费用。
第二次小批量补料运输，则按车辆记录重新核入。
孙浩拿过表，从头往下对。
新制二十九件。
改制四件。
旧件复用十三件。
保温拆除、恢复和外护安装数量都能对应。
没有重复扣旧料。
二十九件完整新制，也没再被压综合单价。
“这是初审，还是最终？”
“成本初审完成。”
审核人员说道：“采购确认以后，双方在审核确认单上签字，作为百分之七十付款的基数。”
孙浩拿起计算器。
十一万八千六百元乘百分之七十。
八万三千零二十元。
他没马上签。
“夜班增加费不单列，我们接受。”
“临时外协也不单列。”
审核人员看着他。
“那还等什么？”
“说明里得写清楚。”
孙浩把表往回推了一点。
“不是这些费用没发生。”
“是有记录，但没有单独计价依据。”
审核人员皱了下眉。
“有区别？”
“有。”
孙浩说道：“以后复盘，不能写成现场没花这笔钱。”
“花了，只是当时没把责任锁住。”
审核人员看了他几秒，拿起笔，在调整说明后面补了一行：
【上述费用有施工记录，但现有合同及委托文件未形成单独计价依据，本次不另行计取。】
孙浩这才在初审金额旁边签了名字。
签的是收到审核结果。
不是最终确认。
下午两点，采购拿走了十一万八千六百元的初审表。
孙浩把少掉的四千四百元单独记进项目复盘台账。
损失原因那一栏，他原本写了“甲方未认可”。
看了两秒，又删掉。
重新改成：
【新增范围确认时，未同步锁定工期压缩产生的资源增加费用。】
下面添了一行：
【新增范围与原节点冲突时，书面确认是否顺延；如不顺延，同时确认人员、机械、加工及运输增量费用的承担方式。】
梁振海站在旁边看完。
“以后现场那么急，真能等这些都签完？”
“不能全等。”
孙浩把键盘往前推了推。
“但至少先发出去。”
“范围增加多少，要不要顺延，要加多少人、多少设备，预计多花多少钱。”
“对方不回，再让陆总决定干不干。”
梁振海扯了下嘴角。
“现场等你们发完函，管子都凉了。”
“所以我说不能全等。”
孙浩看着他。
“可也不能每次干完再问谁付钱。”
陆沉舟从门口经过，只停了一下。
“抢险可以先干。”
“费用边界，能提前一分钟就提前一分钟。”
说完便走了。
下午四点四十，采购发来邮件。
七号节点审核金额暂按十一万八千六百元报批。
百分之七十付款金额：
八万三千零二十元。
邮件里同时注明：
【本项付款与停产检修主合同及其他委托分别办理，不合并至整体试车完成后统一结算。】
孙浩把邮件打印出来，夹在合同管理回复函后面。
付款条件触发日期有了。
工程量确认了。
审核基数也落了数字。
他更新完商务台账，正准备把文件夹合上，财务复核人员打来电话。
“孙工，七号节点这笔八万三千零二十元，我们现在收不到付款申请。”
孙浩的手停在文件夹上。
“资料还缺？”
“不缺。”
“那为什么提不了？”
“采购系统里，这份委托没有独立付款编码。”
电话里传来敲键盘的声音。
“现在还挂在六十万八千元主合同下面。”
“系统默认，要等主合同整体验收以后，才能发起下一笔付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