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驶离厂区时，天已经黑了。
附件里的护栏、地面、标识、排水沟和零星保温一共十几项，每一项都像能“顺手”做掉。零星维修最容易亏的，偏偏就是这些没有清楚边界的小活。
陆沉舟没有先算报价。东侧的钱还没到账，防腐A段也没收住。手上两摊活都没闭合，他不打算先给第三摊活报数。
回到出租屋，他把当天付款、施工和退货证据分开归档，又和牛庆山排了第二天的人：东侧留三人清场、封料和补最终照片；A段收底漆、等旧标识结论；b段手续没齐不动打磨；c段只倒运。计划特意留了余量。
牛庆山在电话里问：“北侧真要抢修，从哪边抽人？”
“先别抽。”陆沉舟说，“把会打磨、补漆和小固定件安装的列出来。谁已经排在A段，谁的进厂证只覆盖西侧，也标上。”
“行，先盘人。”
陆沉舟刚放下电话，赵明亮就打了过来。
“厂区北侧那段围栏和排水沟，韩工让你明天顺手看一眼。围栏掉漆，两块盖板松了，墙根还有水渍。”
“先发照片。”
五张照片很快传了过来。
陆沉舟看完，让赵明亮补拍盖板全景、松动位置和水痕末端，画面里带上固定参照物。
没多久，赵明亮回了语音：“盖板下面太暗，看不清承托。沟里深浅也看不出来。”
“看不清就写待查，别猜。”
陆沉舟在照片后只列了两栏。
围栏掉漆、盖板松动放在前面；水源、沟内情况和承托状态放在后面。
“赵工，明天我去看。”
“韩工说就是检查前收拾一下。”
“那也先看。围栏补漆、墙根清理可以先估，盖板现在只做警示，沟里和承托不碰。”
赵明亮顿了一下：“你是说不接？”
“不是。今天不先答应施工。”
“看完现场，检查前收口和开盖整改分开报。”
“行，我转韩工。”
挂断电话后，陆沉舟把照片存进【北侧围栏及排水沟——待勘察】。
没有项目编号，没有施工承诺，也没有先安排人。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陆沉舟先看了两个现场。
A段底漆表面正常，旧标识还等车间答复；b段最后一道审核没过，不动打磨；c段只做倒运。东侧三个人继续清场、封料和补最终照片。
八点半的整改碰头会上，北侧照片一投出来，设备部先催当天处理。
可墙根那道水痕从哪来，车间和生产都没人敢认。安全管理把两块松动盖板单独圈了出来。
“承托没查清以前，先围起来。别为了检查好看去搬盖板。”
有人提议把北侧并进西侧防腐项目，一张联系单一起做。
许清如翻了翻原合同。
“清单里有这段围栏吗？”
没人回答。
她又问：“二十二万六的责任切割里，谁写了旧排水问题？”
会议桌上还是没人能拿出条目。
韩广发把北侧单独列成现场复核项。
“十点半去看。设备、车间各来个人，先把现场认清。”
散会后，赵明亮联系了车间值班人员，又先在两块松动盖板外拉了警示带。
十点半，陆沉舟和赵明亮到了北侧。
设备部的人已经等在警示带外，车间值班人员晚了几分钟才到。
现场比照片上更麻烦。
围栏总长三十多米，真正锈蚀明显的集中在几根立柱和下沿。两块沟盖板都松，其中一块已经翘起一点，旁边的警示带被风吹得直抖。
设备部的人指了指那块盖板。
“昨天看着还没这么明显，能不能先给它摆平？”
“先看下面。”
陆沉舟没跨进警示带。
他蹲在外侧，用手电从盖板缝隙往下照。
靠墙一侧的承托边缺了一角，盖板搭在上面的宽度明显比另一侧短。
赵明亮也凑过去看了一眼。
“怪不得会翘。”
“先别动。”
陆沉舟换了个角度，把承托、搭接位置和盖板边缘分别拍下来，又用直尺从外侧量了两边露出的尺寸。
另一块盖板没有明显缺角，但搭接位置也有松动。不开盖，现在只能确认表面状态。
沟里能看见淤泥、塑料袋和碎石。
再往拐角走，缝隙越来越窄，手电只能照进去一小段，看不出里面到底堵了多长。
车间值班人员沿着墙根那道已经发白的水痕看了一遍。
“昨天这边确实冲过地。”
赵明亮问：“那这水就是冲洗水？”
对方马上摇头。
“我只敢说冲过。是不是它，不知道。这沟下雨也走水。”
陆沉舟把记录本递过去。
“那就只写昨天附近做过冲洗。”
值班人员点头，在见证栏里补了一句。
设备部的人问：“拐过去以后通哪？”
“图纸上应该是北侧雨水沟。”值班人员说。
“图呢？”陆沉舟问。
“得回去找。”
“那现在不写。”
赵明亮拿细杆从几处盖板缝隙探进去。
入口一段还能碰到底，到了拐角明显发涩，抽出来时杆头带着黑泥。塑料袋下面还压着碎石。
设备部的人皱了皱眉。
“把上面的垃圾先勾出来，下午看着也利索。”
“今天先不动。”
陆沉舟指了指松动盖板。
“人都还站在警示带外，别为了收拾表面往里面伸手。”
对方没再催。
围栏这边反而简单。
陆沉舟拿粉笔把需要处理的立柱和下沿锈点一处处圈出来，赵明亮跟在后面量长度、拍位置。
再往前几段只有灰和水印，漆膜还完整。
赵明亮问：“这几段一起刷了不是更好看？”
“不用。”
陆沉舟指了指粉笔圈出来的位置。
“坏哪儿做哪儿。”
他们又沿水痕走到拐角。
拐过去以后，墙面已经干透，地上也没有新的积水。陆沉舟用手电照了两遍，没有继续往“哪根管漏了”上猜。
设备部的人问：“那这个水痕今天能不能写成排水不畅？”
“现在只能写有水痕。”
陆沉舟说：“排水不畅要等沟里看完。”
现场走完，他把照片按位置编号，在记录首页写了三行：未开盖；水痕来源未确认；拐角后排水去向未确认。
赵明亮看了一遍。
“承托呢？”
“现在确认一处边角破损。开盖以后里面什么样，另记。”
设备部和车间的人也分别核了一遍。
两边只在自己确认过的现场事实后面签字。
“怎么报？”赵明亮问。
“两个价。”
陆沉舟在本子上写下八千八。
“这一套只做检查前收口。围栏补锈点，墙根和外露杂物清掉，松动盖板这块先封住。沟内不清，承托不修，水痕不下结论。”
他又写下四万八。
“这一套暂估。分段开盖、清淤、修承托、恢复盖板，围栏按完整工序处理，再配合查水痕。开盖以后要是牵出暗管，或者还有别的破损，另确认。”
赵明亮看着两个数字。
“韩工肯定问，为什么差这么多。”
“让他问。”
“要是最后查到暗管呢？”
“另算。四万八不是把看不见的全包了。”
离开北侧时，韩广发的电话打了过来。
“看完没有？”
“看完了。”
“多少钱？”
“检查前收口八千八。往沟里做，四万八暂估。”
“几块盖板、一截围栏，你报四万八？”
“所以我给了八千八那套。”
陆沉舟回头看了一眼警示带里的盖板。
“只要外观和临时防护，就按八千八。要开盖清淤、修承托、查水痕，再谈四万八。开盖以后多出来的东西，单独确认。”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两个方案都发我。”韩广发说，“我让设备部自己选。”
“可以。确认单没回来，我这边不进人。”
“知道了。”
电话挂断。
赵明亮笑了一声。
“这单还有戏？”
陆沉舟把本子合上。
“先看他们选哪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