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是在炕上吃的。
熱騰騰的火炕驅散了冬日的寒冷。
搪瓷盆里的餃子被下了鍋，浮起來之後又滾了兩滾，盛進大碗里端上桌。
桌面上還有幾碟小菜和那瓶已經溫好的白酒，瓶身摸上去溫熱。
在這瓶白酒旁邊有一個不透明的塑料大瓶，里面也是白酒，不過倒出來的時候看著不是那麼透亮。
這是上午李嬸從家里拿過來的。
是她自己釀的。
肖雅美給李嬸和老汪各倒了一杯，然後給自己和米納也倒了一杯，接著把酒瓶放在靠近桌沿的位置。
葉子謙等會要開車，沒有喝酒，而是夾起一個餃子，蘸了醋，咬了一口，嚼了幾下咽下去，又夾起一個。
心里很是滿足。
以前上學那會最喜歡的就是周末回來能吃上一口李嬸做的水餃。
白菜肉的餡是一絕。
老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沒有多說什麼。
李嬸吃得也不多，偶爾夾一個餃子放進嘴里慢慢嚼著，目光在幾個人之間來回移動，嘴角一直帶著慈祥的笑意。。
酒過三巡，肖雅美放下筷子，端著茶杯側過頭看向李嬸︰“李嬸，這酒是您自己釀的嗎？”
李秀梅點了點頭︰“山上的野果，收回來晾干，泡了有一陣了。”
肖雅美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入口不烈，還帶著一點果香，度數應該不高吧？”
沒等李秀梅回答，葉子謙輕笑了一聲︰“嗯，是不高，只不過外面的風它有五十多度。”
話音剛落，頓時引得其他人笑了出來。
肖雅美轉念一想，也就明白了。
自家釀的沒人知道是多少度，但是絕對不低就是了。
一瞬間的笑容沖散了即將離別的絲絲愁緒。
窗外的太陽已經開始向一旁偏移，溫暖的陽光在窗台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光線，沿著炕沿的邊角緩慢移動。
李嬸放下筷子，輕輕拂了拂膝蓋上的碎屑，動作自然，說︰“喜歡喝我那還有，有的時候可以帶上。”
“好的，李嬸。”
......
飯後，三人一起收拾了碗筷。
李嬸想動手被米納按了回去。
葉子謙在水槽邊洗碗，把洗好的碗碟擦干放回櫥櫃里。
老汪站在院子里，手里的煙斗已經熄了，沒有再點燃，只是握著煙斗站在屋檐下看著院門的方向。
看到這一幕，葉子謙才覺得，老汪像一個正常的老頭。
子女假期結束，回城闖蕩，家長這該死的難受。
李嬸坐在廚房的矮凳上，跟肖雅美和米納又說了幾句話，大概不外乎囑咐“路上小心”、“到了報個平安”之類的話。
語氣很平常，透著長輩的關心。
一切都收拾妥當之後，葉子謙三人拖著行李，背上背包來到院子里。
老汪站在院子門口，手里的煙斗已經收了回去，雙手插在棉衣口袋，看著他們。
李嬸還在身後提醒著三人注意別忘了東西。
片刻後，老汪說了一句︰“走吧，送你們到車上。”
“嗯...”
從老汪的院子到停車的地方也就幾百米的距離。
等到幾人終于走到車邊，葉子謙拉開駕駛座的門，側過身對李嬸說︰“李嬸，我們走了。”
李嬸點了點頭︰“路上慢點開。”
接著，他移動目光，又說︰“老汪，走了。”
老汪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
只是不知道什麼時候，煙袋重新出現在了他的手里。
上車，扭開鑰匙，搖下車窗。
這時候，老汪才開口說了一句︰“書別忘了，最好每天都在腦子里過一遍內容。”
“明白。”
“我們走啦，老汪，李嬸趕緊回去吧。”
肖雅美二人也從車窗探出頭，揮著手。
松離合，踩油門，車子啟動。
葉子謙從後視鏡里看到老汪站在橋頭，李嬸站在他旁邊，兩人的身影在午後的陽光下一前一後。
影子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錯落的線條。
他沒有再次揮手，只是讓車速保持著平穩的節奏，駛過拐角，被房子和樹影依次遮擋，直到橋頭的輪廓在視野中完全消失。
車子沿著村路向前駛去，穿過魏家村村口那棵老槐樹時，葉子謙放慢了一點車速，讓車輪輕輕繞過樹根附近一處凸起的路面，然後重新提速。
兩側是山谷中農田，它們正逐漸向後退去，宛如一個黝黑的演員正在謝幕。
後視鏡里，村子的輪廓已經被一道坡坎遮住了一半，只剩下屋頂的上沿和一棵老槐樹的樹冠還在視野中停留了片刻，然後也消失了。
葉子謙把車速提到一個穩定的區間內，目光落在前方的山路上。
米納坐在副駕駛，側頭看了一會兒窗外正在變化的景色，沒有說話。
米納在後座安靜地坐著，手里拿著手機，也沒有在操作任何應用。
此時的房車里，氣氛安靜了一些。
只有發動機的嗡嗡聲，和車子慢慢碾過道路的聲音。
一個多小時後，車子越過山腰，駛出山谷。
路邊的樹開始變得稀疏，田野也重新出現在視野兩旁。
山里山外像是兩個不同的世界。
葉子謙在出山口附近放緩了車速，讓車身沿著一段坡度平緩的下行路段滑行了一段距離。
然後重新踩下油門，沿著公路加速繼續，把最後一段山影留在後視鏡里逐漸縮小的邊界線中，不再回頭。
前方路面正在持續延伸，變得平坦。
兩側的田野和村莊在午後的光線下依次展開，像一條正在被攤開的長卷，在繼續向前的過程中，逐步將更多的細節納入視野。
看著好似，這才是華北平原應該有的景致。
那個山谷該是這片土地的異端。
葉子謙把車速提了起來，沿著道路的走向平穩前行。
方向盤的輕微回正和路面起伏的過濾，讓車身在穩定的軌跡中保持著節奏。
也讓車箱里的干辣椒，玉米面，白酒，餃子，烙餅等等第一次出谷的物件，開始熟悉這個陌生的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