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他、他出什么事了？”
赛琳娜花了点时间稳住心神，相当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话语，语调隐隐有些颤抖。
“...他在这次净化雾气的行动里，意外遭到怪物围攻，现在...”
衰老的女士语气低沉，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太多情绪。
“你得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
赛琳娜下意识倒退两步，往日里温柔的眸子反复震颤，折射出某种害怕和脆弱杂糅在一起的情绪。
“竟然会发生这种事......”卢温轻声叹息，有点担心赛琳娜的心情。
“我们现在就回去。”圣女大人语气恢复了平静。
“可、可是......”
赛琳娜的表情激烈晃动起来。她的瞳孔失焦般涣散，不知道该看哪里才好，恍惚间用力把嘴唇都咬破了。
最后她的视线停滞在卢温身上，盯着那些裸露肿胀的白鳞，神情愈发犹豫不决，显然还是很担忧后者的伤势。
和赛琳娜颤抖的眸光深切接触，卢温强行压住咽喉内漫溢的腥气，挤出笑容来：
“没关系，赛琳娜。记得代我向康复后的塞西尔先生问好。”
不等年轻的圣女候选回应，卢温稍稍喘息，吃力地微笑补充道：
“不用担心，没事。我还会把你抢走的，无论多少次。”
看到卢温脸庞上异常虚弱却无比坚决的神情，赛琳娜几乎不敢移开目光，害怕下一秒对方就会从眼前消失。
像是要把卢温此时的样子印刻进记忆深处，她开始贪婪地端详着前者的轮廓和线条，仿佛要在心底描绘出一张细致的肖像画。
没过几秒，赛琳娜眼眶泛红，带着脏污的鼻端一抽一抽，忍住了快要漫出的眼泪。
“呵呵，是吗？果然还是年轻人有激情，我也开始期待你来抢走她的那一天了。”
听到卢温赤裸裸的话语，圣女大人没有生气，眼带赞许地回应了一句。
“应该不会太久......”卢温抓挠着脸上的鳞片，莫名张扬的自信脱胎于当前的狼狈境地。
凝视着赛琳娜眼帘里的蒙蒙水雾，他的心情也仿佛被浓郁深厚的雾气遮挡，与复杂的、沉闷的、怅然的心绪紧密贴合。
大口呼吸着周围满是灰尘和血腥味道的空气，卢温稍一思索，扭头对着月月低声唤道：
“月月，来帮忙。”
他伸手按住起伏不定的胸膛，某件重要的东西正藏在那里。
“嗯、嗯嗯。”月月连连点头，猩红眼眸底部的暗色圆环微转。
卢温左侧胸膛处的血肉肆意蠕动起来，很快便裂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里边没有溢出太多鲜血，而是由鼓胀的血肉递出一件物品。
这件物品原本的黄红底色完全被血液浸染，由此呈现出血腥至极的骇人色彩，但其不断发散出的微微暖意又增添几分温馨的辉芒。
不，其实它早就没有什么特殊效果了，会感到暖意大概只是卢温的心理作用。
除此以外，原本密切相连的绳节已经相当松散，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断裂，明显是因为这物件太过老旧了。
这是赛琳娜送给卢温的那条黄红手串。在和艾因庞德交战之前，卢温就拜托月月把它藏进自己胸腔间，否则肯定会毁在这场差距悬殊的战斗里。
捏住这条鲜血淋漓的黄红手串，卢温用力攥紧手掌，把其中贮藏的血液拧出大半。
做完这件事，他抬起白鳞环伺的手臂，将这条依然血红的手串托于掌心并递出：
“看吧，你送我的手串，到现在都还完完整整的。至少，比我还要完整。”
黑发黑眸的年轻女士紧咬嘴唇，淡淡的铁锈味在嘴里弥漫，随后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安静旁观的应容女士侧过脸颊，淡淡扫视着那条手串，心底泛起一阵细微的涟漪：
“原来这条手串是她送的。原来，这就是...重要的东西...”
“你先替我收着。”
卢温把那条手串塞进赛琳娜手心，微笑着继续说道：
“等到下次见面的时候，你要把它还给我喔？对我来说，这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亲手做的礼物。要是不小心弄丢或者损坏了，我会很伤心的。”
盯着那条手串怔怔出神了好一会儿，赛琳娜忽然有种想要大声哭出来的冲动。
但她忍住没有哭，而是用沙哑的嗓音断断续续道：
“...嗯、好。我，我也会继续为你祈祷的，无论多少次...”
“......我说这孩子怎么一到祈祷的环节就异常认真和虔诚，不会都是在为他祈祷吧？”
听着两人道别的话语，圣女大人眉头稍稍一跳，神情顿时有些微妙。
将那条浸湿的手串戴于左手手腕，赛琳娜眉眼间对爸爸和卢温的担忧并未消退，但心情稍微好转了些。
“这算是临别礼物吗？明明是我送给你的礼物，你却拿来又送给我，真是的......”她眼眸微红，佯装嗔怪道。
“没办法，我可是很狡猾的。”卢温的笑容略显狡黠。
“要抱怨的话，同样等下一次见面时再说给我听，好吗？”
“...好的。”赛琳娜轻声回应。
卢温透过她温柔似水的眸子，看见倒映在其中的自己的身影，并且逐渐盈盈晃荡起来。
最后，他语调沉着地留下一句话：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告别了。我会让它成为最后一次的。”
地面塌裂的坎贝尔城内，一束束明媚的阳光穿透阴云，穿透那些飞扬的沙石尘土，照彻这片充斥苦难的土地。
那些令人心生悲悯的残垣断壁，狰狞可怕的巨大裂痕，以及深入地底的漆黑坑洞......一一化作这城市遗骸的惨烈疮痍，或许会在时间的沉积下结成血痂。
通过这方破碎的天地，便也能窥见末日降临时畸怪恐怖景象的一角。
这时，又一道明显更为灿烂的阳光照射大地。
黑发黑眸、满眼担忧的年轻女士握住左手手腕，握住那条染血的、仿佛发散出无穷暖意的黄红手串，跟在圣女大人身后，走进那一束金黄灿烂的阳光底下。
她的脚步略显迟缓，但还算顺畅。
踏进那束璀璨到有些晃眼的阳光，赛琳娜轻声呼吸灼热空气，已然失去回头再看一眼的勇气。
她知道类似的举动只会让分别后的思念加重，那种煎熬她深有体会。
卢温注视着赛琳娜披在身后的深黑长发，注视着那染上金黄色泽的身体轮廓，直到两位女士的身影与阳光重合，彻底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