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黃燭光透過深黯教堂的彩繪玻璃窗,朦朦朧朧打在石板路盡頭的台階,由暖色調描繪出那些規整的、稜角分明的緊實輪廓。
台階上方人影晃動,同樣黑發黑眸、身穿深黑色修女裙的女士站在燭光附近,居高臨下般堵住賽琳娜的去路。
這位女士高鼻梁薄嘴唇,比賽琳娜差不多要矮半個頭,兩人倒是有幾分神似,但細看之下的氣質又完全不同。
“...晚上好,露西卡閣下。”
看清眼前女士的樣貌,賽琳娜不動聲色地頓住腳步,率先點頭問好道。
“晚上好,賽琳娜閣下。”
另一位聖女候選點頭問好,卻沒有要讓出道路的意思,反而透出一股針鋒相對的氣勢。
“請問,有什麼事情嗎?”賽琳娜禮貌問道。
露西卡安靜觀察著她的表情,等到燭火搖曳過數次,才緩慢又不失氣勢地直白開口道︰
“你這種人是不可能當上聖女的,放棄吧。”
賽琳娜烏黑的眼眸微微閃爍,深埋于心底的陰影更為濃厚,表面平靜異常。
見狀,露西卡繼續說道︰
“別人可能看不出來,但我一直在關注著你。你的信仰雖然不假,但是...並不堅定。
“你就像那些隨處可見的牆頭草一樣,風吹向哪邊,你就自然而然倒向哪邊。你根本毫無主見,沒有自己的想法,也不清楚自己想要什麼。”
周圍的燭光仿佛被這凌厲的氣勢撼動,劇烈跳躍過後重歸平靜,夜幕便延伸出死一般的寧靜與混沌。
“不,這樣形容你似乎有失偏頗。更準確的表述是,你像一粒輕飄飄的蒲公英種子,被風吹到哪里,你就在哪里生根發芽。
“即便你不喜歡扎根的土壤,你也只會逆來順受,強迫自己忍耐下去,直到狂風驟雨將一切摧毀。或者,等到有人將你連根拔起,移栽到精美且狹窄的花盆里。
“現在,有資格將你連根拔起的人已經永遠離開這個世界了...喔,無意冒犯,你父親稱得上教徒信眾們的模範,我很尊敬他。”
露西卡面無表情地說著,仿佛面前不是聖女候選之一,而是在對著空氣闡述事實。
“本來像你這樣的人,想當蒲公英還是白楠花都可以,我管不著也不想管。如果你不是聖女候選——
“你知道嗎,當我了解到,我在跟一個什麼樣的人競爭聖女的位置後,我當時有多惱怒和...可笑。”
她一邊抬手按胸,一邊揚起僵硬的笑容。
“這太荒謬、太可笑了!你能想象嗎?一個沒有自我意識、信仰不堅定的人,居然有機會成為教會的中心人物,負責處理各種重要的教會事務......
“很荒誕滑稽吧?這世界果然病了,才會出現如此可笑的漏洞。難不成,你還妄想成為聖女?無論你是出于什麼目的,請放棄吧,少來侮辱自己和其他人了。”
賽琳娜始終保持沉默,這會兒呼吸聲似乎粗重了些,神情變得有些晦暗不清。
沒有得到回應的女士低哼一聲,側身讓出道路,用漫不經心的口吻繼續說道︰
“...我听人說,有種藤蔓會害死所纏繞、寄生的大樹。它們靠睫蔓纏住樹干之後,會伸出吸器扎進樹皮底下,以此偷走水分和養分。等到這種藤蔓大面積覆蓋樹木,就連陽光都會被竊走。
“被那藤蔓陰影遮蔽的事物便因此而逐漸衰竭,直至完全枯死。”
緊咬嘴唇,賽琳娜努力調整呼吸節奏,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听起來沒那麼顫抖︰
“你的意思是,我會害得教會從此枯萎衰竭?”
“或許你沒這個本事。”黑發黑眸的露西卡女士微昂臉頰,“是我說的太嚴重了。不過,我認為,你們的本質並無區別。”
賽琳娜的胸口微微起伏。向來柔和待人的她攥緊雙手,用自己都感到驚訝的冷冰冰語氣回應道︰
“......我要提醒你,露西卡閣下。誰能成為聖女這件事,不是由你來決定的。
“如果我沒有成為聖女的資格,那我就不會站在這里,听你對我大放厥詞。你覺得,你比聖女大人、比大公牧首閣下看得更加透徹嗎?”
不等對方還嘴,賽琳娜一股腦輸出道︰
“難道,露西卡閣下沒有信心正面打敗我,堂堂正正坐上聖女的位置?你說的這些話,就是為了掩蓋你的軟弱?
“看來你也沒有我想象中那麼難以應付。要是你覺得你是正義的那一方,那還有什麼好擔心的呢?正義總是會戰勝邪惡,不是嗎?”
登上階梯的姿勢略顯僵硬,賽琳娜盡量擺出從容不迫的神態,壓低語調開口道︰
“如果最後是你成為聖女,我會獻上由衷的祝賀。至于現在...你就這麼迫不及待嗎?”
拋下這句話,兩位聖女候選的身影交錯而過,輕重不一的腳步漸漸遠去,很快消失在昏沉的夜色中。
一路上頭也不敢回,賽琳娜加快腳步逃回屬于自己的房間,鎖好房門,然後茫然無措地躲進盥洗室里面。
雙手鞠起一捧清水拍在臉上,賽琳娜渾渾噩噩的思緒清醒過來,捂住臉頰開始大口喘息。
“...哈...哈、別哭,不要哭...遇到這種小事就哭出來,實在是太脆弱了,所以,絕對不能哭...”
豆大的水珠沿手腕滑落,賽琳娜用力呼吸著,雙手使勁擦拭臉頰,好像這樣做就能祛除腦海里激烈起伏的情緒一般。
她並不是...或者說,並不全是因為被人當面指責和質疑,才表現得如此狼狽。
此時此刻的惶恐、迷茫和不安,確實是因為露西卡說的那番話語。但重要的,是賽琳娜自己都覺得,對方貌似沒說錯什麼。
她說出那些反駁對方的話,不過是她被戳中軟肋,情急之下為掩蓋自卑和懦弱, 嘴似的胡言亂語而已。
賽琳娜其實很擅長自我否定,尤其是在教會的事情上。
她也不認為自己有資格成為教會聖女,能走到今天,都是為了順應爸爸媽媽的期望,得過且過般努力做好該做的事。
“即便是這樣,不是已經很幸運了嗎?不要那麼矯情...”
擦干淨臉頰,賽琳娜神情迫切地走出盥洗室,來到書桌前坐下,從抽屜里取出一張嶄新的信紙。
信紙上面,盧溫狂野的字跡在燭光映照下清晰可見。他的行文相當隨性,甚至還有好幾處不規範的地方。
這樣一封信,賽琳娜已經翻來覆去看了好多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