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满绷带的、畸形的右手轻柔拢好爱丽丝浅灰棕色的发丝，卢温小心不让那些尖锐的鳞片触碰到对方宛如薄纸的白嫩皮肤。
梳理顺滑发丝时，她身上那仔细沐浴过后的香甜味道刺激着嗅觉，莫名给人一种贪喝了蜜酒的微醺感觉。
“骑士先生，你...你很擅长做这样的事情？”
爱丽丝抿唇看着镜中的自己，用余光偷看帮自己梳理头发的卢温，轻声问道。
“擅长吗...？我不觉得，只是勉强能看的程度吧？”
卢温取来另一根发带，看了看身边轻蹭自己肩膀的月月，不由得露出微笑：
“因为以前就是这样，月月她笨手笨脚的，类似的事情都是我来帮她做。次数多了，不知不觉就熟练起来了。”
透过镜中的人影，卢温瞥见爱丽丝的神情明显一怔，幽蓝瞳孔略微放大，底部闪过十分复杂的、看不真切的难言情绪。
“原来、原来是这样...”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爱丽丝控制住表情，讪讪回应了一句后迅速沉默下来。
卢温也没有多问，专心致志帮她梳理头发，质地有如清澈泉水的发丝刮蹭手指，心头涌现的思绪很快安静平常。
自从逃离维戈斯摩的暴雪寒潮后，爱丽丝的精神状态就好了很多，至少表面如此。
或许，她那天说的确实是真心话，也因此做出了改变。
“说是，不想践踏我的努力...”
说实话，卢温不太理解她的想法，但能接受她有自己的思考、偏好。也许她就是这种性格。
这样...算是件好事吗？该为她感到高兴吗？
假如她今天或者明天就得去死，比起重燃生活的希望、然后再满怀绝望地死去，还是像刚开始那样，什么都不在乎，渴望解脱似的迎接死亡比较好吧？
当时在雪原猎犬群的围攻下，卢温说想看她求饶，那只不是随口找个理由救她，顺便让自己看起来更冷酷无情而已。
他可没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就算有，也不会轻易表现出来。
要是交易完成后，爱丽丝想要跟她母亲安稳生活下去呢？
将指间缠绕的一簇发丝压在发带上，卢温表情恬静，半边畸形的脸庞竟也溢出安宁祥和的气质。
此时此刻，这房间里的画面简直就是翻版的《美女与野兽》。哦，不，是两位美女与一只野兽。
照过窗台的阳光缓缓平移，在这般宁静的氛围里，所有事物都恰到好处地充当陪衬，仿佛便是为此而生一般。
“无论如何，跟之前考虑过的一样。先试试从其他途径获取神性残骸，实在不行，那就......”
决定好这件事情，卢温挽起爱丽丝的秀发，用发带将其扎成一团，稳稳当当盘在后脑勺靠近脖颈的位置。
前方的发丝则被卢温细细梳开，额头中央一小块区域暴露出来，两侧头发从眼角附近垂落，几簇发尾刺挠着爱丽丝的肩膀，以及被黑纱遮盖的锁骨。
看着镜子里爱丽丝的模样，卢温满意地点了点头，相当绅士地后退半步。
这发型硬要说的话，有点像前世的三七分？在这个世界，卢温也见过相似的发型，叫什么名字就不知道了。
“你觉得呢，还有需要改进的地方吗？”
卢温伸手搭在爱丽丝洁白的肩膀上，翘起嘴角询问她的意见。
“好看。”爱丽丝给出简单直接的评价。“除了母亲，还从没有人给我梳过头发。”
“我也是。”卢温诙谐答复道。
爱丽丝会心一笑，盈盈起身，在阳光映照下轻旋一圈。
浅黑色露肩礼裙的裙摆随她的动作而盛开，就像一枝恰逢其时的、不起眼的清淡花朵。
“还有什么没完成的心愿吗？”卢温问。
爱丽丝停下动作，没有出声回应，只是小幅度摇了摇头。
“那我们走吧。”
牵住月月的手腕，卢温戴好兜帽，深黑眼眸底部的三重【死环】徐徐流转。
无形的魔力稍稍外溢，圣物带来的隐匿状态附着己身，当然卢温也没忘了月月和爱丽丝。
他们三人便走出这间旅馆，像餐后散步一样，不急不缓地拐过熙熙攘攘的街道，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们的存在。
上午时分，眼前这条街道挤满了小贩，用格伦萨克语吆喝着招揽顾客，大概是类似的意思。
小心谨慎地避开行人，卢温的视线扫过各种瓜果蔬菜，最后定格于身前爱丽丝轻盈优雅的背影，没话找话般低声采访道：
“你现在有什么感想吗？”
在前面领路的爱丽丝脚步不顿，空灵婉转的嗓音淡淡响起：
“...唔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啊。好像...有点惆怅？”
“惆怅？”
卢温重复这个单词，随后玩笑道：“我还以为你会像即将被押上处刑台的死囚一样，不安、迷茫、恐慌...暗自懊悔做错了某些事情。你会有类似的情绪吗？”
正常人都会这么想的，如果你......
“我是感觉有些不安。”爱丽丝回眸望着卢温，“不过，那并不是因即将到来的死亡而不安。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近乡情怯么...？”卢温嘀咕一句，看爱丽丝熟稔地穿过人群，完全不需要停下来辨认方向。
她现在这身打扮...倒不是说与周围格格不入，但确实给人一种别样的感觉。
卢温盯着爱丽丝那微微晃动的裙摆，牵着月月紧跟在她身后，从房屋缝隙间的阴影下穿行而过。
大约过去了十多分钟，人群的喧嚣声逐渐平息，这里就好像与外界隔绝一般，在某个瞬间突然变得寂静异常。
搅动气流的响声由远及近，卢温抬头循声望去，几道身影在半空中驾驭狂风飞过，即刻消失在屋檐遮挡的地方。
“魔法师...”
卢温略微提高警惕，明白自己已经来到凡温特家族的势力范围。
又走了五分钟左右，爱丽丝率先停住脚步，呆愣愣凝望着面前高耸的围墙，还有围墙后方那栋还算干净整洁的两层楼红瓦房。
红瓦房门前的小花园里，一名发色浅灰、脸上有些不显眼皱纹、长相成熟美丽的中年女士弯腰提起喷壶，正忙着给花花绿绿的盆栽浇水。
那就是爱丽丝的母亲。她身上有着与爱丽丝相似的气质，所以卢温只用一眼就认了出来。
收回视线，卢温拉着月月躲回围墙的阴影之内，对爱丽丝轻声说道：
“隐匿状态已经解除了。呼，过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