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高举的花盆脱力砸在地上，轻快的碎裂声随风飘散。
眼神慌张的中年女士只能发出一阵“唔唔唔”的叫声，双手捶打着卢温狰狞的右爪，却无论怎么努力都挣脱不开。
近在咫尺的、银白深黑的眼眸略微眯起，蕴含于底部的胁迫意图肆意延伸，吓得那中年女士骤然安静下来，一点也不敢动地闭上双眼。
冷漠注视着对方，卢温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折射出森然寒意的【死环】悄声旋转，为其肢体赋予少量活性。
他倒是想问问爱丽丝，要不要直接杀掉她，但...不合适。
松开右爪，满脸惊恐的中年女士贴着墙壁跌坐于地，双手不受控制地掐住自己的脖子，不至于窒息，只是让她发不出声音。
最后看了她一眼，卢温偏眸转身，放缓脚步来到爱丽丝面前。
爱丽丝正呆愣愣看着这边。见卢温过来，她连忙捂住红肿的侧脸，低头垂落视线，像做了什么错事一样不敢对视。
即便这样，卢温还是看到她眼眶发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那对幽蓝的眼睛雾蒙蒙一片，又因泪水的存在而闪闪发亮。
“我没杀她。要离开这里吗？”卢温问。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凌乱的浅灰棕色发丝在温暖的阳光映照下，显得那么脆弱和无力。
“...我们走吧，离开这里。”
抓过爱丽丝纤细的手臂，卢温拉着她走向花园围墙外。等到可以再次牵动圣物施加隐匿状态，他的步伐逐渐加快，仿佛一秒钟都不愿意多待下去。
这幢带花园的红瓦房很快被甩在身后，消失在房屋掩映之间。但由此而来的阴影却未曾消散，有如邪魔般张牙舞爪咬住他们，躲在巷尾的阴暗处吞食血肉。
时间的概念稍微有点模糊。卢温仅仅是带着爱丽丝漫无目的穿行着，没有明确要去什么地方，没有决定要做什么事情，没有停下前行的脚步。
察觉到爱丽丝的手臂隐隐发颤，卢温轻声叹息，斟酌着低声说道：
“你母亲的状况...可能是，当初要抓你进行血祭的那个女人，她过来说了些难听的话。也有可能，是那时我们在白楠花平原放走的魔法师，想找我们的麻烦。”
发觉爱丽丝的身体颤得更加厉害，卢温话语停顿，思索片刻，还是开口询问道：
“你还想...跟你的母亲解释一下吗？说说你的苦衷...之类的？需要我帮忙吗？
“把全部责任推给我、让我当坏人也没关系哦？反正，我和她不会有什么交集，我甚至都听不懂她说的话。”
没有回应。当然，这本身就是一种回应。
耀眼的太阳行至天空正中央，他们来到一处偏僻公园角落的榕树下，失去存在感的能力渐渐褪去，青翠欲滴的枝叶在微风中舒缓摇曳。
看着月月变成的肉块从袖口钻出，啪嗒落地后凝成人形，卢温摸了摸她的额头，回眸转身望向爱丽丝。
“我该怎么安慰你呢？”
盯着爱丽丝眼角不断涌出的晶莹泪滴，卢温心头随之浮现出一股模糊的悸动，直白又真诚地提问。
“像这样孤单的、无声的哭泣，不觉得很残忍吗？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其他关心你的人来说......”
“不过，我这个图谋她神性残骸的人，也好意思说关心她吗？”卢温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听到他的话语，爱丽丝稍稍别过脸去，花了几分钟时间抽泣，而后重新抬起脸颊。
“......骑士先生，请你、赐予我死亡吧。”她说。
“我请求你...”
她的嗓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楚。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双手交握，搭在锁骨处的黑色薄纱上，神情认真，像是在向信仰的神灵祈祷一般。
知道她没在开玩笑，卢温只觉得口干舌燥，一时间给不出回应。
...这也并不是全无好处，至少爱丽丝能更坦然地面对死亡，假若她非得面对死亡的话。
“这可不是我希望听到的话。”
静默许久，卢温摇头开口说道：“还记得吗，你先前说不想践踏我的好意，现在呢？你的心愿完成后，可以随意践踏了？”
爱丽丝晦暗无神的瞳孔泛起轻微的涟漪，然后惨然一笑，那种悲戚的美感着实令人动容。
没得到回应的卢温并不气恼。他扭头眺望远处巨大的雕像，认真确认道：
“没有别的事情了？”
“...没有。”爱丽丝勉强挤出苦涩的笑容，抬手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
沾染灰尘的露肩礼裙随她的动作微微晃动，深蓝色的缎带微有些松动，竟隐约让人生出某种旖旎的欲望。
“我们先去那座有名的巨龙雕像看看。难得来到兰斯沃克。”
卢温再次抓过爱丽丝的手臂，左手牵着月月，配合着圣物的隐匿状态缓步前行。
他发现格伦萨克人还挺喜欢挑事的。再加上现在他们的情况有点显眼，所以还是隐蔽些行动要比较好。
爱丽丝也没有意见。止住眼泪后，她就像情绪被剥空了一样，只顾跟着卢温机械般迈步，幽蓝瞳孔倒映不出任何事物。
卢温一边思索爱丽丝的事情，一边穿过或拥挤或稀疏的人群，没过多久便来到那座栩栩如生的巨龙雕像下方。
这雕像估摸着有维戈斯摩半个斗兽场大，雕刻得无比细致，连体表鳞片的缝隙都未曾遗漏，目之所及全是可以拿出来单独称赞的部分，确实宛如一条活生生的巨龙。
站在远处观望时，能看到这巨龙石雕大致呈现出匍匐于地的姿态，龙翼收拢搭在背脊处，粗壮的长尾蜷缩起来，前肢与后足都弯曲跪伏，头颅几乎要垂到地上。
卢温本想让在这里长大的爱丽丝介绍一下这巨龙雕像的由来，但她现在的状态...还需要不少时间缓和心情。
于是卢温便带着她，还有月月，在雕像投下的阴影处休憩，看那些参观景点的格伦萨克人时不时发出哄笑声，用格伦萨克语高声交谈。
太阳又偏移一段距离，卢温收回端详巨龙雕像的视线，凝视着安静异常的爱丽丝，温声询问道：
“你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