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勾勾凝视这两人亲密的互动，爱丽丝嘴唇动了动，还是把涌到嘴边的话语咽了回去。
卢温用覆盖白鳞的右爪轻拍着月月身上的沙土，就像栽树一样压实土壤，等着月月生根发芽。
爱丽丝盯着他的动作，看那些狰狞的白色菱形鳞片在微咸的海风中蠕动，看他的影子被晨曦拖去盖住堆积如山的各色海螺贝壳。
她便也默然凑上前来，手掌并拢捧起海水，一遍又一遍配合着卢温给月月浇水。
卢温眼神略显意外。见爱丽丝的表情虽然并不轻松愉快，但还是不觉厌烦地重复着动作，于是也没有开口打趣，只是默默放任着她。
做些无聊的、无意义的事情也挺好，免得她总是想东想西，在痛苦的煎熬里寻求解脱。
这些琐碎事情的意义就在于此。 所有人的心情都能得到放松，嗯，包括扮演树苗的月月。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月月应该是昂着脑袋脖子有点发酸，没过多久便枕着松散的沙堆，阖上双眼假装自己睡着了。
卢温一听她的呼吸节奏就知道她在耍什么花招。用食指弹了弹月月的额头，他身体后仰，两腿交叠搭在遮盖月月身体的沙土上，仰望蔚蓝天空长舒一口气。
爱丽丝随之停下浇水的动作，顺着卢温的视线眺望远方海平面，柔弱的眉眼间流淌出某种极为模糊的、捉摸不透的凄凉情绪。
“总感觉、好羡慕她...”
暖意盎然的阳光照亮爱丽丝苍白的脸颊。迎着潮汐和海鸟的哼鸣声，她用轻微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清的语调诉说着。
“羡慕？”卢温莫名觉得有点熟悉，“如果你知道月月过去的遭遇，或许就不会有这种想法了。”
闻言，爱丽丝并拢冷白的双腿，瘦弱手臂环住膝盖，口吻有如祈求：
“这样的话语说出来好像很...傲慢、很没有自知之明。可是，如果我有选择的权利，我宁愿......”
她没再继续说下去，但卢温隐约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听起来确实很傲慢。”他摇头回应道。
“...魔法师们都是这样。”爱丽丝酸涩地微笑着，“可能我多少继承了些魔法师的血脉，却没有继承到足够施展魔法的天赋。”
“嗯......”卢温扭头直视着她，“说实话，我有些好奇，好奇你成为一名高傲的魔法师，会是什么样子。”
“大概不会有什么特别。可能，我会过得比现在快乐些，也可能更痛苦。”爱丽丝说。
“说不定，在另一个世界，你是一名足够优秀的魔法师，也足够傲慢。在那个世界里，我们不会有任何交集。我只是一名普通的邪魔猎人，而你，则有大把的骑士人选。”
爱丽丝幽蓝的瞳孔稍稍放大，随即慌乱地收回视线，把脸颊深深埋进臂弯之间：
“那...我不要当魔法师了。”
“当然可以，只要你想......”
浅灰棕色的发丝在耳畔随风飘摇，衬得爱丽丝像是置身激流之中的无根浮萍，那叶片边缘早已枯黄得不堪入目，将要被混沌的波流完全吞噬。
“我想......怎样都好，只要你......”到这里，她又不说话了。
又是一阵气氛晦涩的沉默，卢温用眼角余光观察着爱丽丝，正想起身去弄点食物，后者闷闷的嗓音恰好响起：
“我...好害怕。”
害怕死亡吗？卢温没有说话，站起身垂眸静静看着爱丽丝，等她作出补充。
“这几天，我一直不敢跟你讲话。我害怕、害怕你会因此心软，迟迟不愿意赠予我死亡的安眠。”
......我也害怕，怕我自己变得不敢面对死亡。
“能答应我吗，骑士先生？”爱丽丝埋在臂弯里的脸颊轻微颤抖，“看过今晚的星空后，把我的尸体抛进大海吧。
“带走我的神性残骸，让我以另一种方式活下去，这样，我就永远不会感到痛苦了。”
你不觉得吗，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最适合告别的时机。
“答应我，然后我会忘掉所有不开心的事情，尽情享受到最后一刻，好吗...？”
她的裙摆和脚踝全都湿透了。
腥咸的海风灌进鼻腔，卢温的喉结上下挪动。沉默许久，他单手按胸，语气郑重道：
“...当然，如你所愿，我以‘死鳞骑士’的名号起誓。”
话语停顿，他耸肩补充道：
“就算你不这么说，我也会做的。这是我们之间的交易，记得吗？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事先说明，我可不是什么热心肠的好人。”
爱丽丝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她那极具病弱美感的脸颊抬起，唇边显出单纯的、轻柔的笑意：
“...好。”
卢温仔细端详爱丽丝骤然轻松的神情，故意做出一脸狐疑的样子：
“嗯...想吃点东西吗？”
“可以呀。”
仿佛要将过去的阴霾一扫而空般，爱丽丝毫不吝啬笑容，揉着雾蒙蒙的眼睛跟着站了起来。
“骑士先生，你都准备好了？”
“这也是我第一次来海边。”卢温弯腰去捏月月的脸，“肯定要多待一会儿，不准备妥当怎么行。起来啦，月月。”
听到卢温喊自己的名字，月月立马睁开眼睛，亲昵地蹭了蹭卢温的手掌，然后一个鲤鱼打挺冲破沙堆，激得沙粒四处飞溅。
好在卢温早有准备，眸底三重【死环】瞬间凸显，牵引的力量即刻降临。
将飞扬的沙砾聚集成球，卢温随手丢开，从不远处的礁石后面抱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
“你看，这些食物足够我们吃一天了。”卢温把包裹丢在海滩上一层层剥开，“不过种类没那么丰富，毕竟要挑选便于携带的那些...这里的面包夹了很多烤肉哦，我早就想尝尝看了...”
爱丽丝微笑附和着卢温的话语。她双手撑着膝盖，跟随卢温俯身看向包裹里的事物，幽蓝眼眸却悄悄盯着后者的侧脸，笑容愈发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