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伙兒挺局促，搓著手，腳尖來回碾著地。
以前在國營廠上班，腰桿子硬得很。
現在下崗了，戶口本上寫著城里人，可沒廠子也沒地，卡在半空中。
姚淵盯著他們發紅的指節、磨毛的工裝袖口，心口像被啥東西攥住了。
他爸當年背磚壓彎了脊梁，他媽拖著病身子扛貨箱——就為供他和姐姐念書。
這會兒，他嗓子有點發緊︰“咱打算干個正經物流公司，專跑配送。”
“以後不是零工，是正式員工。底薪+提成，送一單算一單。”
他朝周飛抬抬下巴︰“登記找他，名字、住址、電話都記好。”
周飛一愣，馬上反應過來——這攤子以後歸他管了。
趕緊掏本子，筆帽 噠一聲咬開，坐直了等報名。
可沒人挪步。
大伙兒互相使眼色，有人低頭摳指甲，有人摸兜里皺巴巴的煙盒。
姚淵把保溫杯擱桌上︰“有啥顧慮，直接說。今天就圖個敞亮。”
光膀子漢子套上背心，搓了搓手，“老板，您這話听著挺敞亮，可咋信啊？”
姚淵一怔，心里咯 一下。
這群人被生活抽腫了臉，早不信空話了。
國營廠說甩就甩，鐵飯碗砸得稀碎。工人心里就一個念頭︰誰說話都得拿合同墊底。
連公章蓋的紅印都不一定靠譜，你個個體戶再大，能比廠長老總硬氣？
他吸了口氣，聲音放沉，“合同立馬簽，白紙黑字。不信？拿去勞動局問，他們認不認。”
“成！我先報！”孫達撓撓後頸，“報名費別收啊，收錢的八成是騙子。”
姚淵咧嘴笑了，“收錢的都是坑人的，記住了啊。”
哄堂大笑，氣氛一下子松了。
有人帶頭，後面就跟潮水似的涌上來，填表、按手印、報名字，一個沒漏。
飯碗穩了，比啥都強。
錢揣進兜里才算數！
不求發財，只盼每月按時到賬——娃學費、藥費、彩禮錢，全指著這口糧。
提成？听听就過耳。福利？當故事听。
周飛遞來花名冊，姚淵掃了一眼︰頭一個，孫達。
“從明兒起，歸你帶。跟盧師傅多請教，邊干邊學。”
“明白！”周飛挺直腰板。
孫達忽然抬頭，“老板，明兒真能上崗？”
“對！明天簽合同，當天干活。”旁邊人立刻接話，“這個月算整月，少一天我都虧！”
誰不想多拿十天工資？
姚淵點頭，“底薪五百，干滿勤。”
空氣靜了半秒。
林威猛地扭頭，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孫達咽了口唾沫，聲音發顫，“五……五百塊？”
五百塊！先按這個數發工資。
姚淵話音剛落，送貨隊全炸了鍋。
有人原地蹦高，有人猛搓大腿，眼楮亮得像通了電。
干不好？降薪、走人，沒商量。
孫達拍得胸口砰砰響，“老板信我！”
心里早盤算開了︰一年六千，兩年破萬！
萬元戶娶媳婦？那還不是挑著來？
大伙兒哼著小調推車走，誰也沒想到，打個零工竟撿著金飯碗。
搬運工拿五百？全市都瘋了！
港務局算什麼？五礦又怎樣？
咱板車上貼的不是磚頭，是鈔票！
孫達哼著《妹妹你大膽地往前走》，車輪子都飄了。
姚淵把周飛和林威拽進辦公室。
“快遞，不是老式物流。”
“貨到集散點，分片區，專人送上門。”
規劃書回頭給你，邊干邊學。
錢的事？找林威，別煩我。
林威翻了個白眼，手指敲著桌面。
周飛脖子一梗，“老板，看我的。”
眼神里像淬了火，燒得 啪響。
姚淵就瞅中他這點——瘦歸瘦，骨頭硬，敢拼命。
這年頭跑運輸，真得刀尖上跳舞。
盧公明撞開門沖進來，手抖得拿不穩表格。
“老板！賣爆了！”
姚淵低頭掃數據。
林威搶過紙，嗓子發緊︰“彩電二百一十一台……冰箱七十八……進口貨佔大頭……空調？七台全洋貨！”
七百九十七台，均價兩千五七零。
單日入賬——兩百零五萬！
一天狂甩二百零五萬！
毛利按一成算，光今天就賺了二十萬出頭！
林威掐指一算，手一抖，直接從椅子上彈起來。
姚淵正啃隻果，差點被嚇嗆住，“你抽什麼風？上千萬美金都進賬了，這點小錢抖成這樣？”
“一個月六百多萬啊阿淵！”林威眼珠子快瞪出眶，“一年呢？你算過沒？”
他扭頭盯住林小虎，“小虎，你懂多少？”
“周飛？盧總？”他嗓門拔高。
盧公明一個激靈，趕緊擺手，“威哥別這麼喊我，我腿軟！”
林威豎起一根手指，聲音發飄︰“七千三百八十萬……”
話卡住了。人也僵了。嘴巴半張，像條離水的魚。
姚淵翻個白眼，沖大伙攤手︰“別信他，純屬瞎激動。拿單日當平均數，腦子進水了吧？”
大伙兒一拍腦門，齊齊回神。
“對啊，開業爆單，哪能天天這樣？”林威抹把臉，呼出一口長氣。
姚淵靠在椅背上，慢悠悠道︰“但往後一兩年，年入千萬真不算難。不賺這麼多，好意思掛旗艦店招牌？”
盧公明使勁想，眉頭擰成疙瘩——年入千萬？他只覺眼前全是零，數著數著就暈。
林威破天荒沒懟他，點點頭︰“店這麼大，三百平？不對，三千平！幾十號人吃飯，光 payroll 就壓得喘不過氣。”
姚淵眯眼笑︰“肥威，今兒咋不噴我吹牛了？”
“數據擺在這兒，噴啥？”林威哼一聲，馬上補刀，“可今天賣得好，不代表明天還行。得看穩了再說。你說一兩年後破千萬？這話太滿。”
“我他媽就不該問你！”姚淵抓起隻果核砸過去。
林威脖子一挺︰“誰讓你老愛畫大餅？還不讓說了？”
他轉頭掃向倆人。
周飛猛掏耳朵，盧公明突然研究起天花板裂紋。
林小虎搖頭，干脆利落︰“不是。”
姚淵直接嗆回去，“小虎都說了不是，你瞎嚷嚷啥？”
林威立馬蔫了，手一攤，“不跟你吵了！錢咋辦？銀行早關門了，總不能扔大街上吧？”
“關我屁事，你不是管錢的嗎？”
他一拍桌子站起來，袖子一擼，“小虎，走！咱哥倆喝酒去！”
“我也要去啊阿淵！”林威在後頭喊。
姚淵頭都沒回。林威腿肚子發軟——店里堆著兩百萬現金呢！
他猛一跺腳，“公明！今晚你跟魯森、正豪、周飛全留下！錢搬進阿淵辦公室，盯死了！”
盧公明繃著臉點頭，“威哥放心，我們四人輪班，樓上樓下全守著！我再叫幾個兄弟把門口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