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培盛弓着身子，小心翼翼走入殿内，神色凝重，一看便知是审出了结果。
他快步上前，跪倒在地，垂首恭敬回禀，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整个大殿：
“回皇上，奴才奉您旨意，审问昭贵人的教引姑姑。
人已审过，赃银、绸缎、首饰等贿赂之物，全部起获，证据确凿，一文不少，一件不差。”
华妃的心，狠狠一沉。
不祥的预感，疯狂蔓延。
苏培盛顿了顿，继续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诛心：
“那宋姑姑起初嘴硬，几经审问，才松了口。她承认，是翊坤宫的颂玉姑姑，私下找到她，给了她好处，吩咐她故意教给昭贵人错规矩，就是要让昭贵人在人前失礼、出丑、落人话柄，日后好拿捏处置。”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华妃身上。
华妃脸色惨白如纸，身子控制不住地发颤，心里又慌又急，面上却还强撑着一身傲气与体面，不肯半分露怯。
颂玉……那是她从潜邸时便带在身边、跟颂芝一同陪嫁入宫的心腹，是她最亲信、最依仗的自己人！
这件事，竟然真的被挖出来了！
苏培盛又道：
“奴才随后便派人拿下了颂玉，送入慎刑司审问。那颂玉姑娘倒是硬气，几经拷打，只咬定是自己看不惯昭贵人新晋得宠，心生嫉妒，才私下做主，做了这等龌龊事，与旁人无关。”
说到这里，苏培盛不动声色，隐晦地抬眼，飞快看了华妃一眼。
那一眼，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明了。
殿内一片死寂。
谁都不是傻子。
一个小小的教引姑姑，一个翊坤宫的管事姑姑，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哪来这么周密的算计？
哪来的银钱贿赂，敢公然针对皇上重视非常的贵人小主？
她们背后站着谁，是谁指使，早已不言而喻，心照不宣。
只是没人敢说破而已。
胤禛听完，脸色一点点沉下，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那双深邃的眸子中，怒火翻涌，却又被他强行压下几分。
胤禛心中自然再清楚不过，一边要稳住前朝局势，顾及年羹尧在外的兵权势力，不可轻易动及华妃根基。
另一方面，他与华妃相伴多年，对她本是一直有感情的，只是亲眼见她这般咄咄逼人、心机用尽，他心里满是真切又沉重的失望。
念着那点情分，他终究做不到过于苛责。
可他此刻满心满眼，都在怀里这个受了委屈的月柠身上，正是放在心尖上疼宠的时候。
他不会重惩，但也绝不能让自己放在心上的人，就这么白白受辱、白白被欺负。
他此刻偏疼月柠，必须给她一个交代，一个公道。
是以，罚，还是要罚。
只是罚得有分寸，留有余地，却也足够让她记住教训。
“华妃。”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一字一句，清晰落下：
“你方才说，你不知情，你不知道颂玉私下做了这等事，你更没有授意任何人，针对昭贵人，是吗？”
华妃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连忙磕头，声音慌乱而坚定，一口咬死，绝不肯认：
“是！皇上！臣妾真的不知道！臣妾对此一无所知！
臣妾万万没有想到，颂玉身为翊坤宫的人，竟然敢背着臣妾，做出这等胆大包天的事情来！
是臣妾治下不严，是臣妾疏忽，求皇上恕罪，可臣妾……臣妾真的没有半分针对昭贵人的心思啊！”
她死都不会承认。
一旦承认，便是构陷嫔妃，意图欺君，怕皇上认定她心机深沉，恶毒不容人。
她怕皇上真的对她失望，害怕皇上不在意她了。
胤禛看着她这副拒不承认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失望。
他不拆穿，却也不会轻易放过。
“你不知情，朕可以信。”
胤禛淡淡开口，每一个字都压得华妃喘不过气：
“但你记住——
颂玉是你翊坤宫的人，教引姑姑是你亲手指派的人。
这一届选秀，新人入宫规矩教习，从头到尾，全部由你全权负责。
人是你派的，事是你管的，如今出了这等脏事，出了这等针对朕的嫔妃、搅乱后宫的大错，你一句不知情，一句治下不严，就想揭过？”
华妃浑身一颤，面色难看。
她知道皇上还是不会轻易放过的。
胤禛目光冷冽，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更何况，今日你不问青红皂白，仅凭一面之词，便带着人大闹永寿宫，当众刁难昭贵人，要掌嘴，要惩戒，闹得人仰马翻，鸡犬不宁，既失了妃位体面，也乱了后宫秩序。”
“朕看，你心气浮躁，处事偏激，恃宠而骄，不识大体。
这协理六宫之权，你心思不正，手段不正，也担不起，管不好。”
他微微一顿，清晰宣布，一锤定音：
“从今日起，你手中所有宫权，尽数收回，交还给皇后，由皇后统一打理六宫事务。
你不必再过问后宫任何事，即刻返回翊坤宫，闭门思过，静心反省。
你还太年轻，心性不定，再多学习学习，多沉淀沉淀。
何时真正懂了规矩，懂了分寸，懂了何为友善，再说其它。”
一句话。
尘埃落定。
华妃僵在原地，如遭雷击，整个人彻底失去了所有力气，眼前一黑，摇摇欲坠，几乎当场瘫倒在地。
她往日里在后宫横行霸道、恃宠而骄，靠的是什么？
一靠家世，二靠恩宠，三靠这协理六宫的实权。
有这权力在，她在后宫便可呼风唤雨，压制众人，连皇后都要让她三分。
她可以随意克扣份例，可以随意责罚宫人，可以随意拿捏嫔妃，可以随意立威。
可如今。
皇上一句话，便将她这最锋利、最依仗的权力，生生夺走。
这比任何打骂、任何禁足、任何降位都更让她痛苦，更让她绝望，更让她颜面扫地。
这是诛心。
这是狠狠打她的脸。
这是无声的昭告后宫众人——华妃失势了。
华妃僵在原地，一双凤眸瞪得极大，眼底是翻江倒海的不敢置信。
她怎么也想不到，皇上竟真的会为了一个刚入宫的新人，对她做到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