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便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下,一日日往前过着。
雍郡王府里,宜修这两年过得最是憋屈煎熬。
她早已收起初入府时的急躁,换上一身温顺贤良的皮囊,处处收敛锋芒,步步按规矩行事。
每日按时去给月柠请安,言行恭谨,礼数周全,一口一个“姐姐”叫得谦卑柔顺,从不敢有半分骄矜之色。
廊下下人瞧着,只当这位侧福晋懂事安分,却不知她心底一刻也不曾真正安分过。
她暗中费尽心思,想抓月柠的错处,可对方行事滴水不漏,半分把柄也抓不到。
想拉拢府中下人,却人人都被打理得服服帖帖,根本无人敢与她深交靠拢。
想在胤禛面前刷足存在感,对方待她却始终客气疏离,不冷不热,不咸不淡。
明明时常踏足谨安院,与她说笑闲谈,宜修却总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一层摸不透的雾,他近在眼前,心却远在天边。
而最让她崩溃的,是肚子始终半点动静也无。
她自己略通医术,隔三差五便悄悄诊脉,脉象平稳,并无不妥。
暗地里换了两三个大夫,个个都说她气血调和、身子康健,全无妨碍子嗣的病症。
汤药一碗接一碗往下灌,偏方试了一个又一个,可小腹依旧平坦如初,半点消息都没有。
宜修渐渐开始失眠,夜里辗转反侧,甚至有些怀疑人生。
她明明身子无碍,胤禛也并非从不来谨安院,为何偏偏就是怀不上?
是她福薄?
是时辰未到?
还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隐秘?
她百思不得其解,只当是自己时运不济,满心郁气无处发泄,人也日渐憔悴消沉。
夜深人静时,她坐在窗前望着月色,也会生出几分疲惫的念头。
如今她是堂堂雍郡王侧福晋,吃穿用度皆是上等,体面尊荣一样不缺。
齐佳月宾掌着府中大权,却从未刻意为难她,晨昏定省不过闲话几句,平日里不刁难、不穿小鞋,一切按规矩来,平静得反倒让她心慌。
德妃那边,更是早已对她冷淡疏远,许久不曾有过半句贴心叮嘱,显然是觉得她无用,懒得再搭理。
宜修有时忍不住想。
要不,就这么安安稳稳过日子算了?
折腾来折腾去,她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争不到,反倒把自己熬得心力交瘁。
不抢权、不争宠、不做眼线,安安静静在院里待着,安稳度日,不好吗?
府里的日子,确实平顺。
宋格格又生下一个小格格,胤禛虽不十分宠爱,也赏了不少东西,母女安稳。
胤禛与月柠的感情,则一日更比一日深厚。
常常处理完公务,便陪着月柠,带着龙凤胎去园子里闲逛,或是郊外骑马散心,时节一到便去看花游景,一家四口恩爱和睦,温馨得晃眼。
宜修远远瞧过几回,心里五味杂陈,有羡慕,有不甘,也有深深的无力。
她暗暗压下那些争强好胜的心思,想着先别管别的,好歹先怀上一个孩子,有个依靠再说。
可她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之所以迟迟无孕,根本不是什么时运不济,而是胤禛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生下孩子。
他清楚宜修是德妃安插在身边的耳目,心向德妃,时刻可能反噬。
一个这般不安分的女人,他半分真心也无,又怎会容许她借着子嗣固宠,将来勾结德妃掣肘自己?
那无异于在府中埋下一颗定时炸弹。
胤禛早有防备,特意寻来药性极隐的方子,温和无害、不伤身子,却能稳稳断了她的子嗣。
药性散在每日汤水膳食之中,点滴融入,毫无痕迹。
即便宜修精通医术,也绝不可能察觉这般滴水不漏的手脚。
她日日盼、月月等、喝尽苦药,不过是在一场早已注定没有结果的局里,苦苦挣扎。
这一切,月柠都通过安排眼线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看着宜修日复一日装温顺、盼子嗣,看着她在谨安院里独自煎熬、自我怀疑,心中却一片平静安定。
胤禛早把所有隐患掐灭在源头,宜修再怎么折腾,也翻不出风浪。
月柠不必插手,不必设计,不必动手,只需安稳守着孩子、守着胤禛、守着后院即可。
有胤禛处处防备,将宜修牢牢拿捏在手里,她根本不需要多做什么。
宜修尽管做她的贤良侧福晋,尽管做她儿女双全的美梦。
反正——
她永远也等不到那一天。
原剧中宜修害得胤禛子嗣无法顺利降生,害得他里骨肉凋零。
这一世,胤禛不动声色断了她的念想,倒真是一报还一报。
这般局面,倒也真是有趣。
这府里的局,自始至终,都是她与胤禛共赢。
这日傍晚,天色微暗,屋内灯火柔和。
胤禛处理完公务,照旧来了月柠这里用晚膳。
桌上摆着几样精致小菜,一碗温热的汤羹,都是两人爱吃的口味。
下人轻手轻脚伺候着,气氛安静温馨,一如往日无数个寻常夜晚。
屋内灯火温软,饭菜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胤禛忽然抬手,屏退了左右伺候的下人。
房门轻轻合上,四下静谧,只剩下他与月柠二人。
月柠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轻软:
“可是有要紧事同我说?”
胤禛望着她,神色沉静,没有半分遮掩,开口便是一句掷地有声的话:
“月姐姐,我需要娶福晋了。”
月柠指尖微顿,面上却并未惊乱,只静静等他下文。
她看得明白,胤禛不是来通知,而是来与她交心。
“额娘那边,近来动作不少。”
胤禛声音放低,语气平稳,
“我的人已经查清楚,乌拉那拉家正在跟早前定亲的那位边陲小将军商议退婚——
这事,十有八九是冲着我来的。”
月柠轻轻颔首:“是……乌拉那拉家的嫡女?”
“是。”
胤禛眼底掠过一丝冷冽,又很快散去,
“额娘这一回学得精明了,不直接求皇阿玛指婚,反倒先让柔则在宗室宴席上攒名声,一步步引我主动求娶,好让我放松防备。”
月柠垂眸轻思:
“她是想拿捏你的后院,又怕痕迹太重,惹你反感。”
“不止。”
胤禛淡淡道,
“她是怕皇阿玛给我指一门家世过硬、势力强盛的满洲大族福晋,到时候,我身边有强援,她再想插手,就难了。”
月柠抬眸,目光清澈:
“王爷是不想接这个局?”
“接,也可以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