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政交接有条不紊,胤禛亲自领着弘昱临朝理政半月有余,见他处事沉稳有度、驭臣宽严相济,朝野上下人心安定,确已能独掌大清江山,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宫中旧人也一一妥善安置:
昔日潜邸诸位嫔妃,按例尊为贵太妃、太妃、太嫔,一应俸禄供奉从优。
愿留宫中安享清福的,一律优待。
想随亲生子女出宫荣养的,亦可随时请旨,由各皇子公主接入府邸尽孝,朝廷全无限制。
众人各得其所,后宫一派安稳平和。
诸事落定,胤禛与月柠便不再耽搁,只简单收拾了几箱随身行李,带了数名亲信护卫,准备轻装离京。
出宫这日,宫门前早已候着送行之人。
新帝弘昱一身常服,温润持重。
弘晊紧随身侧,洒脱爽朗。
兄弟二人并肩而立,情谊亲厚。
五阿哥弘晗一早就黏了过来,兴致勃勃地要跟着皇阿玛、皇额娘一同游山玩水,满脸写着期待。
胤禛看他一眼,先一步开口:
“我和你皇额娘此行只求清静,你年纪尚轻,性子跳脱,跟着反倒碍事,留在京城。”
弘晗顿时垮了脸,拽着胤禛衣袖不肯撒手,正要撒娇央求,弘晊先笑着上前,伸手揽住他的肩,语气亲近又带着几分打趣:
“五弟,你就别凑这个热闹啦。
皇阿玛皇额娘难得卸下重担,想二人自在游历,咱们做儿子的,总得成全他们这份心意才是。”
一旁的弘昱也温声接话,语气里满是兄长的体谅与帝王的担当:
“五弟,朝中事务繁多,我初登大位,正需要你们在旁帮衬。
你与大哥一同留在京中辅佐,既是为我分忧,也是让皇阿玛、皇额娘玩得安心。”
兄弟二人一唱一和,说得恳切又温和。
弘晗虽满心向往山水风光,可看着皇阿玛皇额娘眼底的期待,又听两位兄长这般劝说,终究不好意思再执拗。他耷拉着脑袋,只能眼巴巴点头应下。
时辰已到,胤禛扶着月柠登上马车,临入车厢前回头看了一眼三个儿子,眼神安定。
“朝中之事,交由你们兄弟,我很放心。
等乌云他们从北地回来,跟她说一声,不用操心,我会照顾好你们额娘的。”
弘昱与弘晊一同躬身行礼:
“皇阿玛、皇额娘一路保重,儿臣等定守好江山,静候二老归来。”
弘晗也跟着拱手,一脸不舍地挥着手:
“皇阿玛、皇额娘路上小心,记得多给我们捎些各地的好玩意儿!”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宫门,渐渐远离了红墙宫阙。
兄弟三人立在宫门前,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踪影,才一同转身回宫。
而马车内,胤禛轻轻握住月柠的手,眉眼间尽是卸下帝王重担后的松弛与温柔。
“终于能只做我自己,好好陪着你了。”
月柠回握住他,眼底笑意温柔明亮:
“有你在,何处都是心安。”
车轮滚滚,向着万里山河而去,一场只属于他们二人的人间烟火与山河远行,就此开始。
转眼便是七八年肆意自在的游历时光,两人踏遍江南烟雨、塞北长风,走过市井阡陌,看过山河壮阔。
少了帝王皇后的枷锁,只剩寻常夫妻的相守,感情愈发醇厚无间,胤禛只觉自己与月姐姐的心,从未如此贴近过。
只是岁月不饶人,欢愉光景转瞬即逝,胤禛的身子日渐衰微,二人只得重回京城附近的行宫静养。
待到寿数将近之时,他已缠绵病榻,气息微弱。
一众皇子皇孙尽数守在榻前,眼圈通红。
胤禛强撑着精神,挨个看过弘昱、弘晊、弘晗,还有其他几个阿哥和一个个皇孙,细细叮嘱他们兄弟同心、守好江山、善待臣民。
也对,乌云和其他公主都说了些关心叮嘱的话。
话语落定,他轻轻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殿内只余下月柠一人。
行宫寝殿内药香袅袅,烛火摇曳,映得满室都浸着一层温柔又哀伤的暖意。
胤禛躺在榻上,身形枯瘦,气息微弱,却依旧一瞬不瞬地凝望着榻边的月柠,眼底盛着一生相守的温柔与眷恋。
他颤巍巍抬起手,指尖冰凉,轻轻抚过她的眉眼,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
“月姐姐,这么多年了,你还是那么美,一点都没老。
倒是我,快要走到头了,连好好看看你都费劲了。”
月柠立刻伸手扣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脸颊上,眼眶泛红,泪珠在眼底打转,声音却柔得能化出水来:
“你一点也不老,阿禛。
在我心里,你永远是当年那个让我安心依靠的四阿哥,永远是我的阿禛,从来不曾变过。”
胤禛唇角浅浅扬起,满是知足,可下一刻,浓得化不开的不舍便缠上了眉梢。
他喘了几口气,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不舍与牵挂:
“能抛下江山和月姐姐走遍江南塞北,过这几年无拘无束的日子,是我做的最对的决定,我这一生,已经没什么遗憾了……
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你。”
他望着她,眼神里全是心疼:
“等我走了,你要好好活着。
弘昱稳坐帝位,孩子们都孝顺,你可以接着去看我们没看完的风景,过你真正想要的日子,别为我困住自己……”
话音落下,殿内一时安静得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月柠垂着眼,沉默片刻,轻轻抬手擦干眼角的泪,再抬眼时,眼底的哀伤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而决绝的坚定。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牢牢锁住胤禛,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
“你放心,我会陪着你的。
我说过,会一直陪着你,这辈子,都不会食言。”
胤禛整个人猛地一震,浑浊的双眼骤然睁大,连呼吸都骤然乱了,枯瘦的手指狠狠一颤:
“月姐姐……
你……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我自然知道。”
月柠语气没有半分动摇,
“这世间再好的风景,再自在的日子,没有你在身边,于我而言都毫无意义。”
胤禛胸口剧烈起伏,内心瞬间被两种极致的情绪狠狠撕扯开来。
理智在疯狂地呵斥自己自私,一遍遍告诉自己,该劝她好好活下去,该让她平安顺遂地过完余生,不该拖累她。
可刻入骨髓的贪恋与恐惧,却又让他止不住地心动、止不住地欣喜——
他是真的怕黄泉路上孤单,怕从此阴阳两隔再也见不到她,怕生生世世都失了她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