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二岁的少年,一身素净的皇子常服,身形尚显单薄,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此时的胤禛,还只是个心事藏不住的少年,远没有日后那般喜怒不形于色的深沉城府,眼底那点对生母的期盼与忐忑,明明白白,一眼就能看穿。
他失了养母,又从皇上身边骤然回到这个自幼陌生的生母宫中,站在殿中,像一株被随意移栽的小树,无措,又倔强。
德妃只是淡淡受了他的礼,随口叮嘱了几句起居事宜,目光便又不由自主飘向了内殿襁褓中的十四阿哥。
没有久别重逢的温情,没有贴心细致的叮嘱,连一句真心的关怀都显得敷衍。
胤禛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了蜷,方才还微微发亮的眼神,一点点暗了下去。
那点好不容易鼓起的期盼,就这么被轻飘飘晾在原地,凉得透彻。
不远处,月柠垂着眼,安静立在廊下,一身清浅如玉,周身萦绕着若有似无的白玉兰香,温温柔柔,安安静静,将这一幕冷清疏离,尽数收进眼底。
时机,还未到最恰当的那一刻。
胤禛既已回宫,便按制安置在了永和宫后侧的皇子配殿,每日依旧要去上书房读书,晨昏定省也按规矩前来。
月柠与他,算是真正同处一宫。
头一回迎面遇上时,她恪守本分,敛衽轻轻侧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声音温软有礼,却不过分亲近。
“四阿哥安。”
胤禛脚步微顿,只淡淡颔首,算作回应。
他心绪正乱,无心留意旁人,只在她侧身而过的那一瞬,鼻尖掠过一缕极浅、极清润的香气,像春日里悄然绽开的白玉兰,淡得几乎抓不住,他也只当是殿外花香,并未多想。
往后几日,两人在回廊、花径、请安时偶有遇见,月柠始终守着分寸,不多看,不多言,不多缠,只每一次都礼数周全、温和安静地问一声安。
不刻意讨好,不贸然靠近,像一缕无风自动的轻烟,只淡淡存在,却不扰人。
胤禛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对这位养在母妃宫中的官家小姐,并未放在心上。
月柠也沉得住气,丝毫不急。
深宫之中,礼节大过天,此刻越是安分,日后越是好靠近。
她依旧每日跟着嬷嬷学礼仪、做女红,晨昏定省,循规蹈矩,只将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真正的时机,是在那天——
这天胤禛下了学回来,在永和宫里也算是渐渐适应了些。
他终究还是个半大孩子,心里头对那襁褓里的亲弟弟,藏着几分好奇,也藏着几分想亲近的热意。
趁着乳母不注意,他轻手轻脚凑到摇篮边,只想伸手轻轻碰一碰弟弟。
可他刚一靠近,襁褓里的十四阿哥忽然“哇”一声大哭起来。
哭声刚落,德妃正好掀帘进来。
她一眼就看见胤禛站在摇篮旁,小儿子哭得撕心裂肺,当即脸色一沉,半点思考都没有,认定是胤禛欺负了不会说话的弟弟。
“你对他做了什么?!”
德妃快步冲上前,想也不想,一把狠狠将胤禛推开。
少年本就站得不稳,被这么猛地一推,踉跄着重重摔倒在地,掌心瞬间擦破一片,火辣辣地疼。
可德妃看都没看他一眼,急忙抱起襁褓里的十四阿哥,柔声细气地哄着,满眼都是心疼。
“这可是你的亲弟弟!你怎么能这么不懂事?”
胤禛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他只是想靠近一下,什么都没做。
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勉强挤出一句,声音又轻又慌:
“没、没有……我什么都没做,弟弟他自己就哭了……”
“怎么可能?”
德妃头也不回,语气里满是不信,
“他一向乖巧,你不惹他,他怎么会哭?”
一旁乳母吓得连忙上前,低声解释:
“娘娘息怒,四阿哥方才真的只是想亲近十四阿哥,许是阿哥认生,才忽然哭了的,奴婢们还没来得及哄……”
德妃听了,非但没有释然,反而更恼了胤禛。
“谁让你随便靠近的?
不知道他年纪小,容易受惊吓吗?
这么大个人了,半点分寸都不懂!”
胤禛到了嘴边的辩解,硬生生咽了回去。
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德妃只顾着低头哄怀里的十四阿哥,不耐烦地挥挥手:
“行了,你出去吧。
功课做完了吗?
还不回去做。”
他想说早就做完了,想说他也可以帮忙看着弟弟,可德妃早已全身心都在小儿子身上,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他。
胤禛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起身,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
他不明白。
他只是想亲近一下弟弟,怎么就成了母妃嘴里不懂事、会欺负人的坏孩子?
连一句辩解,都不肯听他。
他没回配殿,一个人绕到永和宫后侧僻静的小竹林里,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蹲下,将脸埋在膝盖间,委屈又憋闷,眼眶一阵阵发热。
直到一道极轻、极柔的脚步声,慢慢靠近。
月柠站在他身前,没有出声惊扰,只是静静垂眸看着他。
少年肩膀微微发抖,明明在强忍眼泪,却还要硬撑着不肯哭出声。
她放轻了声音,缓缓蹲下身,将一方绣着白玉兰的素帕和一小瓶伤药,轻轻递到他面前。
“四阿哥,你的手在流血,包扎一下吧。”
胤禛猛地抬头。
眼眶早已通红,泪珠在眼底打转,像一只受了惊又强装倔强的小兔子。
他第一反应是把手往身后藏,声音又哑又涩,带着被撞破狼狈的戒备:
“关你什么事?
我们又不熟……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月柠眼底没有半分戏谑,只有一片温和。
“我为何要笑话你?方才看你出殿时,掌心擦破了在流血,便顺手拿了药过来。”
她语气平静又真诚,没有半分居高临下,也没有半分嘲讽。
胤禛一噎,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她根本不知道殿内的事,抿紧唇,不再说话。
月柠也不多言,见他这般别扭又委屈的模样,只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坐下。
她先取过干净的帕子,沾了些清水,小心翼翼擦去他掌心的尘土与血珠,动作轻得几乎感觉不到疼,再蘸了伤药,一点点敷在伤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