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侄女,眉眼依旧是他记忆中的模样,可整个人的气质却截然不同。
往日里的瑾瑶,虽也端庄,却终究带着未出阁少女的柔和娇憨。
可今日站在他面前,身姿挺拔,眉眼清冽,周身萦绕着一股疏离冷雅的贵气,沉静自持,目光坦荡,竟让他一时分辨不出究竟是哪里变了,却又分明觉得,眼前的侄女,早已不是他印象中那个需要家族庇护的小姑娘了。
愣怔片刻,马齐才收回心神,语气温和带着几分长辈慈爱:
“瑾瑶,听说你一早就让人来问,特意找伯父有事?”
他抬手示意她坐下,语气笃定:
“什么事你尽管说,只要伯父能办到,一定给你办好。”
月柠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旗人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待一旁伺候的小厮奉上新茶,轻步退到一旁,月柠才抬眼,神色沉静地开口:
“还请伯父屏退左右,侄女今日,确有要事,只能与伯父一人言说。”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小觑的郑重。
马齐见状,心中微讶,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执掌朝堂多年,阅人无数,一眼便看出侄女今日绝非寻常小事。
当下也不多问,只淡淡抬了抬手,对屋内下人吩咐:
“你们都先出去,守在院外,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下人们齐齐躬身应是,悄无声息地退出书房,顺手合上了房门。
顷刻间,偌大的书房内,只剩下叔侄二人。
马齐这才倾身向前,语气多了几分关切:
“怎么了,这般严肃?
是在府中受了委屈,还是心里有什么解不开的难处?
尽管跟伯父说。”
月柠端起茶盏,指尖轻抵杯沿,抬眼看向马齐,目光坦荡而沉稳:
“伯父,家族商议之后,决定送我入宫参加选秀,不日便要入宫。
侄女想问伯父一句,您这般安排,可曾想过,比入宫为妃更深层次的东西?”
马齐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眉头微蹙,显然是误会了她的意思,语气也沉了几分:
“瑾瑶,你这是……不愿意入宫?”
他微微前倾身子,语重心长地解释:
“我与你三伯商议此事,并非是要将你推入险境。
一来,如今陛下刚刚登基,对我富察氏倚重信任,恩宠有加,家族必须有所表态,向陛下献上忠心,摆明立场,这是朝堂生存的根本。
二来,你阿玛骤然离世,你们这一支没了主心骨,你额娘寡居,弟弟们大多皆未成年,族中适龄女子又只有你一人,你入宫,便是为你们这一脉寻求靠山,日后在宫中站稳脚跟,也好庇护你额娘、琅嬅,还有你那一群年幼的弟弟。”
“你年纪轻,心思单纯,畏惧深宫,难道是改变了主意?”
月柠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从容笃定:
“伯父误会了,我从未有过半分不愿入宫的心思。
身为富察氏嫡女,为家族分忧,本就是我的本分,此事,侄女儿心甘情愿。”
马齐松了口气,却更加疑惑:
“既然如此,那你方才所说,更深层次的东西,是何意?”
月柠放下茶盏,身姿坐得端正,语气清冷而清晰:
“侄女是想问伯父,难道,您费尽心思,将我送入宫中,单单就只是想让我做陛下身边一个普通的妃嫔吗?”
这话一出,马齐有些愣住了。
他呆坐在椅上,看着眼前神色清冷的侄女,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不做妃子,还能如何?
你以八旗秀女身份入宫,封嫔封妃,已是极致的体面。
日后若能得陛下青睐,诞下皇子,哪怕只是一位普通阿哥,咱们富察氏也就有了更稳固的根基,有了长久的筹码,家族荣光便能延续下去。”
在他的盘算里,侄女入宫,能得高位、诞下子嗣,便是对家族最大的助力。
哪怕只是一个寻常皇子,将来分封爵位,母族凭此便可长盛不衰,这已是勋贵家族最稳妥的谋划。
月柠看着他,轻声笑了笑,那笑意清浅,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
“伯父想着,有了子嗣,便能延续家族荣光,让富察氏更上一层。
可侄女想问,既然如此,我们为何要等日后?
为何要只局限于当一位妃嫔,生一位皇子?”
她抬眼,目光直视马齐,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带着震彻人心的力量:
“妃嫔之位,于寻常世家女子而言,或许是极致荣耀,可于我富察氏而言,未免太过憋屈了吧。”
“伯父执掌朝堂,三伯手握宫禁,我们富察氏乃满洲镶黄旗顶级勋贵,门第显赫,根基深厚,我有美貌有能力,有家族做后盾,底气十足。”
“寻常妃子,有什么好做的?”
“我富察家的女儿,做皇后,也未尝不可。”
话音落下,书房内瞬间一片死寂。
马齐猛地睁大双眼,浑身一震,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呵斥,可对上侄女那双清冷笃定的眼眸,到了嘴边的话竟生生咽了回去。
话音落下,书房内一片死寂。
连烛火跳动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
马齐僵在椅上,胸腔里的心跳一阵重过一阵,脑子里像是有什么紧绷多年的弦,在这一刻“铮”地一声断了。
一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长久桎梏着他的东西,被彻底打破了。
那些平日里深埋心底、连自己都刻意不去触碰、不敢去想的念头,从前朦朦胧胧、好似永远想不到的东西,在这一刻骤然清晰明了,明晃晃地摆在眼前,再也无法忽视。
是啊……
他富察氏一族,何等门第,何等根基,何等权势。
如今宫中那位乌拉那拉氏,无论家世、人脉、朝野声望,哪一样比得上富察家深厚?
她尚且能稳稳坐在皇后之位,母仪天下。
那他富察家的嫡女,论身份地位,论才貌气度皆是上上之选,凭什么就坐不得那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