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瑶儿,一声禛郎,抛却了君臣尊卑的刻板,只剩二人之间独一份的亲近默契。
皇上闻言,竟是明显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怔忡。
自登基以来,后宫众人对他无不敬畏恭谨,一口一个皇上,规规矩矩,从不敢有半分逾越。
便是从前王府之中,也唯有纯元曾软语唤他一声四郎,亲近自然。
后来也就年世兰性子烈些,胆子大些,偶尔敢不拘俗礼,却也守着最基本的君臣之礼。
其余妃嫔,连亲近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更别提这般平视他、与他礼尚往来地相称。
后宫之中,从无女子敢如此平视帝王,以这般亲昵平等的称呼相对。
可她问得落落大方,眼神澄澈恭敬,无半分轻佻僭越,只如知己相对,公平往来。
皇上片刻后才回过神,随即低笑一声,低沉的笑声里满是兴味与纵容,冷沉的眉眼都化开几分暖意。
他见惯了俯首帖耳、敬畏顺从,唯独她,端庄知礼却不卑微,胆大直白却守分寸,与他旗鼓相当,恰好戳中他心底。
“瑶儿倒是会与朕讲公平。”
皇上看着她,干脆颔首应下,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偏爱:
“朕准了。私下里,你只管这般唤。”
月柠唇角弯起一抹真切柔和的笑,大大方方地轻声唤道:
“禛郎。”
这一声清浅出口,不媚不嗲,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殿内规规矩矩的空气。
宫人见状,纷纷垂首悄退,不多时便尽数避至外间,暖帘一落,殿内只剩下一盏暖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皇上望着她,心头那一点怔忡仍未散去。
自登基至今,后宫对他只有敬畏恭谨,连呼吸都带着分寸。
潜邸时,纯元唤他四郎,是柔婉缠绵。
年世兰偶尔放肆,是骄蛮热烈。
除此之外,再无一人,能这样平静坦荡、势均力敌地与他平视相对。
其余女子,要么畏他,要么求他,要么装给他看。
唯有她,不一样。
“你胆子很大。”
他开口,声线低沉冷冽,目光却一寸寸锁在她脸上,
“后宫之中,敢与朕这般相称的,寥寥无几。”
月柠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微扬,笑意浅淡却灼人:
“禛郎若不喜,此刻责罚瑶儿便是。
可若禛郎心里……并不讨厌,那瑶儿便不算放肆。”
她说话依旧端方有礼,可字句之间,却藏着毫不掩饰的直白与大胆。
这便是她的第一层反差——仪态是世家贵女的端庄,心气却是敢与帝王平起平坐的坦荡。
皇上喉间微紧。
他见多了逆来顺受,见多了曲意逢迎,却第一次见有人把“我知道你喜欢”说得如此光明正大,不卑不亢,不乞不求,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你倒是看得明白。”
他压着声,禁欲冷沉的眉眼间已泛起暗涌,
“就不怕朕翻脸?”
“禛郎若要翻脸,方才便不会准瑶儿唤您禛郎。”
她向前微移半步,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
“瑶儿只是……
不想在禛郎面前,也戴着那层端方规矩的面具。”
“面具?”
“是。”
月柠抬眸,眼波清亮,
“白日里,瑶儿是懿妃,是富察氏,一言一行不能有半分差池,要端庄,要沉静,要滴水不漏。
那是给旁人看的样子。”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却字字烫人:
“可在禛郎面前……
瑶儿不想做懿妃,只想做瑾瑶。”
一句话,反差轰然落地。
白日里端方持重、不苟言笑的世家贵女,灯下卸去所有束缚,竟露出这般热烈直白、毫无遮掩的一面。
外表越端庄,内里越滚烫。
仪态越规矩,灵魂越放肆。
皇上眸色骤然一沉。
他素来冷静自持,万事掌控在心,可此刻,竟被这强烈反差狠狠击中,心头防线轰然松动。
“时辰不早,安置吧。”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微哑。
月柠颔首应下,依旧落落大方,不见半分新妃的羞怯慌乱。
两人分别由着宫人伺候梳洗。
皇上已换上一身明黄色寝衣,至尊至贵,衬得他身形挺拔、眉眼冷峭,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帝王威严,禁欲又疏离。
而月柠再从内殿走出时,整个人已然焕然一新。
白日里一身庄重宫装,端庄得如同玉雕观音。
此刻褪去一身束缚,竟换了一身炽烈如火的正红色软缎寝衣。
长发松松挽就,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肌肤在艳红映衬下愈显莹白剔透。
依旧是那张端方温婉的眉眼,可那一身红,却将她骨子里藏着的张扬、热烈、奔放、大胆,尽数烧了出来。
视觉反差,瞬间拉到极致。
四目相对。
殿内空气骤然凝滞。
他一身明黄,冷沉禁欲,高高在上,如亘古寒冰。
她一身正红,热烈张扬,滚烫勾人,如燎原烈火。
白日里的君臣尊卑、礼仪规矩,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皇上望着灯下红衣灼灼的她,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他见过穿红的女子,年世兰艳烈,敬嫔端庄,可从未有人,能将红色穿得如此矛盾又勾人——
面上依旧是世家贵女的清雅端方,眉眼温顺,举止得体。
可那一身红衣之下,却藏着近乎放肆的坦荡与滚烫,静时端庄如画,动时灼人眼眸。
皇上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白日见你,进退有度,端庄自持,朕只当你是个一板一眼、规规矩矩的女子。”
月柠缓步走近,停在他一步之外,不远不近,恰好气息相缠。
红色衣摆在灯下轻轻晃动,像一簇火,一点点燎向他心底。
“规矩是给外人看的。禛郎面前,瑶儿不必装。”
“装什么?”
他追问,指尖微微蜷起,克制着想要触碰那抹艳色的冲动。
“装温顺,装怯懦,装低眉顺眼,装……对禛郎只有敬畏,没有半分旁的心思。”
她眼波流转,明明是极端庄的神情,说出来的话却大胆滚烫,
“瑶儿看见禛郎,会欢喜。禛郎靠近,会心动。
明知君威难测,也敢把心意摊开给你看。”
这般直白热烈的告白,从她端雅温婉的口中说出,非但不轻浮,反而惊心动魄。
越端庄,越勾人。
越克制,越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