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沉浸在自己编织了半辈子的美梦里，笃定胤宸与宸华都是他的骨肉，笃定世兰心中始终如自己念着她一般念着他，笃定这一切隐忍、筹谋、等待，终会换来相守圆满。
全然没有察觉，怀中之人身形从容，没有半分动容，眼底平静无波，只带着一丝冷眼旁观的漠然。
月柠垂眸，任由他短暂相拥，片刻后，抬手力气不大、却不容抗拒地将他推开。
她脸上方才那一丝恰到好处的柔软尽数褪去，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冷然、游刃有余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温情，没有欣喜，只有居高临下的俯瞰，和酝酿已久的、即将将他彻底击溃的从容。
她语气轻缓，却字字清晰，像一根极细的冰针，慢悠悠刺入他满怀的欢喜之中：
“王爷，别急着沉溺美梦。
你心心念念的相守，你盼了一辈子的圆满，还有你想要的铁帽子亲王爵位，今日，我一并带来了。
只是在你高兴之前，不妨先看看这道圣旨。”
胤禛被她推开的一瞬，还有些怔忡，方才相拥的滚烫暖意还萦绕心头，满心都是尘埃落定的幸福。
他愣了愣，下意识笑道：
“方才在外一直没听见宣旨太监的动静，我还以为圣旨要稍后才送来，不曾想，竟是世兰你亲自带在了身上。”
在他的认知里，这必然是册封他、成全他、让他们相守的恩典，他从未想过，这会是一场精心布下的绝杀。
月柠抬眸，笑意从容又疏离，抬手从桌上锦盒中取出那卷明黄绣龙的圣旨，递给他，语气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递出一件无关紧要的寻常物件：
“不过一道旨意，何必大张旗鼓叫旁人来宣读，那样太过喧闹，也太过生分。
今日就我们两人，王爷自己看一眼，就够了。”
胤禛毫无防备，满心欢喜，只当是世兰顾及旧情、体恤他多年不易，笑着点头：
“也好，省去那些朝堂繁文缛节，我们私下相看，更合心意。”
他伸手拿起明黄圣旨，指尖触到锦缎的一刻，心中的憧憬与雀跃攀至顶峰，他缓缓抬手，将卷轴徐徐展开。
起初，他眉眼弯起，带着志得意满的笑意，目光温和地扫过开头。
可当视线往下一行行掠过，那一行行冰冷、凌厉、定罪的文字映入眼底时，他脸上的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住、凝固、褪去。
眼底的欣喜骤然碎裂，化作错愕、茫然，随即迅速被铺天盖地的惊骇与不敢置信吞噬。
圣旨之上，没有半分封赏，没有半分亲王尊荣，通篇罗列他半生私植党羽、把控朝堂、觊觎皇权、胁迫新帝、妄图干预朝政、心怀不轨等一桩桩罪状，这其中的罪名真假参半。
最后落笔，赫然是：废黜爱新觉罗胤禛爵位，圈禁于府中，永世不得出。
这哪里是封赏，分明是宣判他一生的结局。
胤禛指尖猛地一颤，圣旨险些脱手，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手脚冰凉，方才相拥的暖意荡然无存，只剩下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至心底。
他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纸，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面前神色平静、游刃有余的月柠，声音因极致的震惊、茫然与慌乱而剧烈发颤，几乎不成调：
“世兰……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会是圈禁的旨意？
我们不是说好，等宸儿登基，你便随我相守，宸儿也认我这个生父，你还要奏请封我为铁帽子亲王……”
月柠静静立在原地，看着他从云端跌落深渊、美梦瞬间破碎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淡淡满意，语气平静，不带半分波澜，一字一句击碎他所有执念：
“王爷，这一切从头到尾，都只是你一厢情愿。
宸儿可不是你的儿子，你怎么敢去他面前挑衅呢？”
胤禛浑身一震，踉跄半步，满眼慌乱与茫然，下意识攥紧拳头，语气偏执又急切：
“你胡说！怎么会是一厢情愿？
宸儿怎么可能不是我的儿子！
当年我们心意相投，你为了救我更是一起共赴云雨。
我暗中查过，那时父皇根本未曾召见过后宫任何妃嫔，我分明是唯一亲近你的人！”
月柠垂眸轻笑，语气清淡却字字戳心：
“王爷说笑了！
哀家一早就同你说过，那些时日，你父皇白日宣我前去了御前的。”
胤禛猛地一怔，脑中瞬间空白，混乱地喃喃自语：
“白日……怎会是白日……皇阿玛他怎么可能白日宣淫？……”
“白日又如何？”
月柠抬眸，目光清冷，
“自始至终，我们之间什么都未曾发生，不过是王爷自己认定发生了而已。”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他耳边轰然炸响，胤禛身形一晃，脸色越发惨白，急忙摇头反驳，语气带着近乎哀求的慌乱，死死抓住最后一点记忆不肯放手：
“不可能！不可能！
那日的一切那般真切，肌肤相触、气息相依，那般刻骨铭心的感受怎么会是假的？
我们分明有过温存，怎可能什么都没发生？
你不要胡说，这绝不可能！”
月柠看着他固执癫狂的模样，面上不起波澜，不再多言，只抬手轻轻挥起宽大的锦袖，一阵极淡极轻的迷香气息伴着袖风，淡淡拂过胤禛面门。
不过瞬息之间，胤禛只觉眼前一晕，周遭景象骤然变换，整个人仿佛被拉入一场极致旖旎缱绻的春梦之中。
朦胧光影里，自己与世兰相处的暧昧画面在眼前不断浮现，温柔低语、近身相拥，一切都真实得触手可及，他沉溺其间，心神迷乱，几乎就要彻底沉沦。
可没等他在幻境中沉浸片刻，月柠抬手取过一旁案上微凉的清茶，抬手便径直朝着他迎面泼去。
温热的茶水骤然浇在脸上，清醒的水意瞬间将胤禛从迷梦幻境里狠狠拽回现实。
他猛地一个激灵，浑身一颤，骤然清醒，呆愣在原地片刻，方才幻境里的缱绻温存与当年那晚的记忆瞬间重合，他瞳孔骤缩，失声低喃：
“秘……秘香……你当日……你竟用了迷幻香……”
月柠淡淡收回手，慢条斯理将空茶盏放回案几，神色从容淡然：
“现在，王爷总该明白，当年那一切刻骨铭心的感受，究竟是怎么回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