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日后皇上疑心甄嬛与果郡王的过往，回头再细品今日这番话、安栖观与凌云峰相邻的地理位置、果郡王回京舍君奔旧地的反常举动，便是能掀翻甄氏满门的重磅暗雷。
月柠不动声色，已然悄无声息埋下伏笔。
胤禛听后只淡淡颔首，一时没往私情上深究，只暗自记下果郡王此番不合常理的举动。
胤禛对着苏培盛摆了摆手，淡淡开口：
“行了，等他入宫之后再细细问话。”
帝后二人用过午膳，正打算歇晌小憩，外头宫人匆匆入内禀报，果郡王已经在门外候见。
胤禛不由得微微诧异，安栖观远在京郊山林，路途曲折不近，按理他方才专程前去探望舒太妃，已然做了决定，留宿一晚、转日再来觐见也算合情理，最快也该隔日入宫。
未曾料到竟辞别太妃之后马不停蹄策马赶回，片刻不肯耽搁，心头方才那一丝因他先探太妃生出的不悦消散大半，面上添了几分笑意：
“快宣他进来。”
不多时，果郡王迈步入殿。
历经黄河失踪漂泊数月，一路颠沛流离，身形瘦削大半，从前丰朗挺拔的贵公子身形单薄憔悴，下颌、腮边长满杂乱粗粝的胡须，往日温润风雅、衣袂翩翩的王孙气度荡然无存。
眼底布满纵横红血丝，乌青的眼圈衬得面色蜡黄，一双藏不住心事的眸子裹着一路奔波的疲惫，眼眶隐隐蓄着水光，一路躬身缓步上前，恭恭敬敬向着上位帝后行三叩大礼。
胤禛刻意摆出久别重逢的欣喜之色，连忙起身伸手将人扶起：
“十七弟免礼，快快起身。
当初朕派出数路人马四处沿河搜寻，尽数回报你落水葬身黄河、尸骨难寻，朕连日忧心忡忡，夜夜悬心难眠。”
果郡王被皇上搀扶起身，腰背依旧微微佝偻，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路风尘带来的疲惫：
“劳皇兄日夜挂怀，全是臣弟命数波折，连累皇上忧心，是臣弟的不是。
当初落水之后侥幸被河边准格尔之人救起，却被对方拘在偏僻村落难以脱身，臣弟日夜惦念皇兄与母妃，好不容易寻得夜半空隙偷偷脱身，便日夜兼程快马加鞭赶回京城，不敢多做片刻停留。”
“回来就好，平安归来便是万幸。”
胤禛心头舒展，当即吩咐宫人奉上精致茶点、润燥羹汤，三人落座，慢慢闲谈落水遇险、流落民间的种种惊险细节。
闲谈过半，果郡王先是不动声色收敛心神，装作随口寒暄，目光温厚落在月柠身上，语气真挚关切：
“臣弟漂泊在外数月，与世隔绝音讯不通，此番回京第一件事，便是挂念宫中诸位。
不知皇后娘娘近来起居安泰？
六阿哥弘晧身子康健，日常可还乖巧省心？”
月柠浅噙端庄笑意回话：
“劳十七弟惦念，本宫与弘晧一切顺遂，宫中衣食安稳无虞。
瞧王爷一身风霜劳碌，身子亏损严重，饱受流离之苦，稍后本宫便传宫中数位顶尖太医去往王府为你把脉诊治、开方调养，往后府中日常缺用之物，或是滋补药材短缺，只管同皇嫂开口便是。”
果郡王连忙拱手道谢，又依着次序，从容客套问候敬贵妃、齐贵妃的身体与近况，言谈分寸得体，全然是寻常宗室问好的模样。
可他心底时时刻刻记挂凌云峰故人，硬生生绕了好大一圈闲话，才装作漫不经心、无意打探的模样，指尖不自觉轻轻攥紧腰间香囊，放缓语气随口提起：
“对了臣弟方才在城外赶路，偶然听见一些闲谈，听闻原先在凌云峰修行的莞嫔，已经结束修行奉旨回宫了？”
问出这些话时，面上还勉强稳住神色、故作从容淡然的果郡王，实则整个人心中都提了起来，指尖猛地收紧，眼底猝然炸开满满的期待和祈祷，原本略带疲惫的双眸骤然睁大，方才一路奔波积攒的疲惫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心急切与慌乱。
他要弄清楚，他心底日夜牵挂之人明明尚在凌云峰安身，怎么转瞬便入了紫禁城？
一定是弄错了，一定是弄错了！
思绪纷乱翻涌，愣怔半晌，喉间微微发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静静等着那个答案。
胤禛瞧他好奇，含笑点头说着：
“不错，莞嫔先前心灰意冷入凌云峰修行，现如今身怀有孕，乃是皇家血脉，朕自然下旨接她回宫在碎玉轩静养安胎。”
简简单单一句话，宛若惊雷砸在果郡王心头，他眼底的期盼、忐忑、侥幸层层碎裂，满心焦灼无处掩藏，嘴角僵硬半天，才勉强扯出一抹极不自然的笑意，声音细微发颤：
“原、原来是这般，那真是……恭喜皇兄，皇家添丁乃是天大喜事。”
胤禛素来心思敏感，瞧着他失态慌乱、心神失守的模样，顺势打趣试探：
“你孤身一人至今未曾娶妻，此番劫后余生大难不死，不如便让你皇嫂帮你挑选名门贵女，择日敲定婚事，册封正侧王妃。”
果郡王慌忙敛去眼底失态，连忙躬身摆手推辞，心绪尚且没有平复：
“皇兄不必费心，臣弟历经此番生死劫难，早已看淡儿女婚嫁之事，往后只求安居王府、朝夕侍奉舒太妃，静心调养受损的身子，婚配之事暂且搁置，再不提及。”
胤禛也不强求，淡淡叮嘱：
“也罢，你回府好生休养，待身子痊愈，再来宫中陪朕下棋赏曲。”
得到了最不想得到的答案，果郡王心神恍惚，强撑礼数躬身告退，脚步虚浮浑浑噩噩，满心挂念甄嬛，一路失魂落魄离宫而去。
待人身影彻底远去，胤禛望着殿外缓缓收回目光，月柠在旁适时轻声附和：
“全赖皇上鸿福庇佑，十七王弟方能逢凶化吉，死里逃生平安返京。”
话音微微一顿，她笑意浅浅，看似随口闲谈，恰到好处提点一句，
“不过说来也奇怪，十七弟方才刚从城郊安栖观回京，在外数月音讯全无，回宫的第一时间，倒是对后宫新近发生的大小琐事一清二楚，连莞嫔回宫一事都第一时间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