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柠端起清茶抿了一口，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侧头反问：
“那在你眼中，齐月宾那一世的胤禛，与这一世的胤禛，哪一个更好？”
听心几乎不假思索应声作答：
“自然是齐月宾那一世。
您与他青梅竹马，彼此之间虽有算计衡量但亦有真心交付，后来他干脆提前退位，抛下朝堂权柄，只陪着您二人游遍名山大川，无猜忌，无禁锢。”
“那这一世呢？”
听心蹙了蹙眉，如实道出心底看法：
“这一世看着帝后恩爱无双，满宫上下人人称颂，可内里大多是先帝对您单方面的束缚、占有与管控，浓烈的掌控欲盖过了温情爱意，到最后甚至还要逼您殉葬……”
话说到一半，她骤然通透，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一个是两厢情愿、自愿相陪。
一个是偏执禁锢、强行占有，本就全然不同。
月柠轻轻点头：
“这便是答案。
再者，上一世我与他年岁相仿，那一世的岁月早已尽数体验，再无遗憾，离去也无妨。
可这一世，瓜尔佳文鸳方才三十出头，大好人生还摆在眼前，为何要为了一份裹挟着逼迫的执念，白白葬送了自己往后余生？”
话音稍顿，她又看向听心，轻声发问：
“你还记得当年我诞下昭宁之后，你问我的问题吗？”
听心微微一怔，片刻后才回忆起来，连忙答道：
“我记得，那时我问您，从前您大多不愿孕育公主，为何这一世反倒吃下生女丹积极生下昭宁。
您当时说，从前不愿生女儿，是这世道对女子桎梏太深，婚嫁、命运全都由旁人拿捏，您没有十足把握护她一世舒心安稳，索性不让她降生受苦。
可经历过上一世种种，您看的明白，若是手中握有足够权势，哪怕在这个世界，也能够护佑女儿，给她铺好路，让她成为开路人，引领这世间的女子寻一条更自在的出路。”
“没错，就像上一世的宸华她们一样。”
月柠眉眼柔和望向窗外，
“从前我太过局限，只想着避免生出女儿，逃避问题，现在我想在合适的情况下，可以为她们铺路，护她们成长，让他们成为这世间女子的的引路人。
如今昭宁尚且年幼，还未真正踏出改变世道女子处境的第一步，我还没有亲眼看见她启程，怎么能就此撒手离去？”
听心心中全然通透，眼底泛起光亮，认真道：
“我明白了！这一世我也不走了，留在宫中陪着主子、陪着公主一同成长，帮天下女子争一份自在的出路。”
月柠挑了挑眉，笑意柔和，轻声问道：
“怎么，这次不打算回主世界了？”
听心一怔，瞬间便懂了月柠话里所指，垂眸轻轻叹了口气，片刻后才带着几分无奈浅笑开口：
“主子，我近来时常琢磨，像我们这些仿生人，本该只有固定程序，可历经这么多，慢慢生出了独属于自己的情绪、思绪，连魂魄都似一点点凝实，除却心底刻入本源、永不会动摇的忠诚于您的指令之外，其余七情六欲、悲欢取舍，早已和寻常世人相差无几。
再看有些人事，就会发现，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月柠瞧得出她心底藏着难解的怅然，却没有深挖追问缘由，只是温声宽慰：
“仿生人也是人，自然会有该有的，任务结束，我会放你们自由。”
听心立刻抬眸，目光笃定恳切：
“主子尽管放心，我定会一心一意跟着您完成任务，于我而言，伴您前行，亦是一场自我修行。
刻在我本源里的忠心程序，从诞生那日起便永不磨灭，绝不会有半分动摇。”
月柠淡淡一笑，不再继续谈论这件事，顺势转回心中牵挂，眉宇间多了几分沉虑：
“说回眼下，除了放心不下昭宁之外，晧儿我亦是牵挂重重。
这一世胤禛占有欲太强，但凡他在身旁，我便不能放开手脚教导六阿哥，只能寻他忙着的空隙慢慢传授，时至今日，还有许多关键道理、治国之策不曾尽数交付于他，前路漫漫，还有太多事要做。”
听心当即打起精神，眉眼一亮：“那我们便趁早着手，不能再耽搁分毫！”
自那日起，新帝每日早朝结束，第一站必定前往慈宁宫请安听教。
月柠同时也将昭宁一同唤来。
对弘晧，细细剖析朝堂利弊、民生疾苦，讲解轻徭薄赋、整顿吏治、疏通商贸、兴办学堂等利国利民的治国方略，拆解历代王朝兴衰得失，教他公允权衡朝野各方势力，以仁心治理天下。
对昭宁，则抛开旧时女子只能研习女红管家的狭隘规矩，传授经史策论、农耕医理、筹算管账，细细同她剖析世间女子所受的层层桎梏，为她规划往后可行的道路，教她收拢有才情、有抱负的民间女子，开设女子私塾、女医馆，一步步积攒力量，为天下女子搏取立身自主的余地。
慈宁宫之中日日皆是书卷翻展、低声论道的声响，月柠居中点拨，新帝谨记教诲，公主默默吸纳新知，一桩桩利国利民的长远谋划，就此缓缓铺展开来。
弘晧将从月柠这里习得的新政方略一一落地，又依照当朝国情细细打磨改良，不冒进、不逾矩，循序渐进推行开来。
高产粮种、新式农耕农具、水利修造之法、规范商贸税制、简易防疫防疫手段，种种适配时代的先进农技与民生举措逐层铺开，各地粮仓日渐充盈，民间疫病发生率大幅下降，市井商路愈发兴旺，朝堂民生皆焕然一新。
瓜尔佳氏两位兄长凭借才干被新帝弘昭重用，身居要职，朝野上下无人敢轻慢瓜尔佳一族。
可月柠时常寻机会单独召见二人，言语间时时敲打，告诫他们恪守本分、戒骄戒躁，不可依仗太后亲缘恃权跋扈。
二人谨记教诲，行事低调公允，有分寸。稳享皇家荣宠，门庭安稳不衰。
另一边，昭宁日复一日沉淀学识、开阔眼界，心中改良世道、为女子谋生路的念头愈发清晰。
有皇兄在朝堂鼎力撑腰，她不再囿于深宫院墙，率先寻访一批心怀远志、不愿困于后宅的世家贵女，一同筹划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