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皇子看着皇阿玛对太子的看重,也看清朝堂大势,自知太子名分早定,圣心所向,满朝文武人心所向,便都安分守己,安于王府富贵,娶妻生子,安享荣华,不再生出争储之心,兄弟之间也算和睦。
太子弘晅自幼得父母万般疼爱,皇后悉心教养,帝王耳提面命,品性端方,才学出众,待人宽和又不失决断。
又有父亲提前铺就好的局面,朝堂能臣大多诚心拥护,将来接班之事水到渠成,没有掀起半点夺嫡风波,避免了九子夺嫡那般骨肉相残的悲剧。
岁月不饶人,纵然帝王身居九五,保养得宜,也终究抵不过生老病死,胤禛终究走到了弥留之际。
御寝殿内烛火昏黄摇曳,淡淡的药香萦绕满屋。
殿门外,一众皇子、王公大臣、军机大臣皆肃然守在廊下,人人神色凝重,不敢高声言语。
殿内宫人尽数退至外间,偌大寝殿之中,便只余下相依相伴的帝后二人。
朝中重臣、诸位皇子,该嘱托的后事,该交代的社稷安排,方才都已经一一安排完毕。
所有人心中都清楚,这是帝王最后的弥留光阴,便十分默契地将这最后一点独处的时间,完完整整留给相守半生的他们。
厚重的明黄色棉帘缓缓落下,隔离开殿外一片压抑的悲戚,殿内静得几乎听得见烛花偶尔爆裂的轻响,苦涩的药香淡淡弥漫在空气里。
月柠眼眶通红,一双眼眸早已蓄满泪水,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肯轻易坠落。
她侧身坐在床沿,俯身紧紧攥住胤禛枯瘦冰凉的手掌,十指与他的手指紧紧扣在一起,不肯松开分毫。
胤禛浑身早已脱力,大半身子都陷在织金锦被之中,静静躺在床上。
往日里执掌万里江山、朱笔批遍万千奏折的手掌,此刻皮肉消瘦干瘪,骨节凸起,连抬手都要耗尽全身仅剩的气力。
他微微转过头颅,目光牢牢落在身侧的月柠脸上,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万般不舍。
这些年一幕幕温热的画面,在他心底缓缓掠过。
有御书房灯下并肩相伴的晨昏,有圆明园湖畔清风之下的闲游漫步,有永寿宫里孩子们嬉笑打闹的热闹光景,也有京郊行宫,二人并肩看远山流云的安然时刻。
从前求而不得的遗憾,全都被这岁岁年年实实在在的温情一一抚平。
他胸口浅浅起伏,呼吸带着滞涩的沙哑,望着眼前的人,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声音微弱断续:
“真好……真好,你再一次回到了我的身边,再一次成为了我的妻子。”
目光细细落在她的眉眼之间,满心皆是放不下的眷恋。
他心里万般不愿就此别离,可神智依旧清明,清清楚楚知晓,月柠尚且年轻,往后还有大把大好的时光。
膝下太子虽已长成,可尚且需要她在旁扶持。
那对年幼的龙凤胎,更是一刻也离不得母亲照拂。
他拼尽余力,微微抬起颤抖的手,手指轻轻抚过她散乱在颊边的鬓发,指腹带着淡淡的凉意。
“莺儿,朕心中万般舍不得你。”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要融进摇曳的烛火里,
“可朕也明白,你还有你的日子,还有孩子们等着你。”
月柠的眼泪终于绷不住,大颗大颗滚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滚烫一片。
她把脸颊轻轻贴在他的手边,喉头哽咽得发颤,声声都带着哭腔:
“四郎……四郎不会有事的,四郎撑住,你不会有事的,你答应过我,每年都要带我一起看红梅的。”
胤禛望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心口一阵阵发疼,勉强摇了摇头。
自己的身体,他比谁都清楚,大限已至,强求不得。
他握紧她的手,不肯放开,眼神恳切柔和:
“傻莺儿,生死有命。
只是……只是朕舍不得这人间,更舍不得你。”
月柠泪眼朦胧,望着床上奄奄一息的夫君,用力回握住他枯瘦的手掌,一字一句,哽咽却无比坚定:
“四郎,无论轮回往复多少次,我都会选择你。不管往后如何,我的心意从来都不会变。”
听见这句话,胤禛黯淡的眼底骤然泛起一点微光,那是此生得到最圆满的答复。
他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释然的笑,心中那块沉甸甸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好……好。”
他气息越来越浅,每吐出一个字都格外费力,
“那为夫便先走一步。
朕会在那边,静静等着你。”
烛火轻轻晃动,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之上。
他还想再多看她几眼,想要把她的模样牢牢刻在心底,可身上的力气正在飞速消散。
方才还紧紧相扣的手指,力道一点点松垮下来。
“莺儿……”
这一声轻唤微弱缥缈,落下之后,便再无后续。
那只方才抚过她鬓发的手,无力地垂落,重重搁在锦褥之上。
眼皮沉沉阖起,那双盛满不舍的眼眸就此闭上。
一代帝王,就此带着满心的眷恋与宽慰,溘然长逝。
殿外,等候已久的内侍听见殿内再无帝王说话的声响,心知大事已至,压着满腔悲痛,扬声传报帝王驾崩的噩耗。
沉沉钟声自紫禁城钟楼一声接着一声轰然响起,厚重绵长,一圈圈荡漾开去,响彻整座偌大皇城,回荡在宫阙殿宇的每一个角落。
盛大隆重的帝丧葬礼终于落尽尾声。
紫禁城漫天的白幡缓缓撤去,哀乐也渐渐消散在宫墙楼宇之间。
满城的悲恸慢慢归于平静,新帝弘晅正式登基,接过了这万里山河的权柄。
月柠没有选择继续留居深宫。
一则,这些年她与胤禛早早便用心栽培太子,为他铺路,教他治国理政,辨明忠奸,体察民情。
读书、听政、巡阅地方,桩桩件件无一疏漏,该传授的道理,该铺垫的朝臣班底,全都安排妥当。
该交给他的利民良策也都已交付。
弘晅心性沉稳宽厚,行事有决断,又心怀万民,足以担得起帝王的重担,月柠发自内心信任这位新帝的能力,不必自己困在宫闱之中事事牵挂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