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家宅之内,没有后宅妇人勾心斗角,没有口舌纷争冷言冷语。
父母性情宽厚慈爱,对待三个儿女一视同仁,疼惜爱护,不会厚此薄彼。
兄妹三人朝夕相伴一同长大,春日后院桃树花开,便结伴折花、放风筝,在庭院之中奔跑嬉闹。
夏日的傍晚,一同倚靠廊下,听远处运河滔滔浪声,分吃冰镇瓜果。
秋天庭院石榴成熟,一家人围坐廊下分食饱满鲜红的石榴籽。
冬日大雪落满院落,便围坐在暖烘烘炭盆旁边,说笑闲谈,做女红,读闲书。
李静言便是完完全全浸泡在这样充足温暖的爱意之中长大的孩子,不曾见过人心险恶,不曾体会世态炎凉。
南北两地截然不同的水土长久滋养,再加上家庭氛围的熏陶,造就了原身李静言独一无二,兼容两种特质的性情。
她生长在南北交界的淮安,骨子里深深烙印着江南女儿的温婉娇俏,眉眼柔和,待人接物体贴柔软,懂得体恤旁人。
可同时又充分沾染了北地儿女那份洒脱开朗,心胸敞亮坦荡,没有什么弯弯绕绕。
她心思直白,直白到近乎带上几分憨笨,心中藏不住半分心事,心里面在想什么,喜怒哀乐全部清清楚楚直接显露在神色眉眼之上,完全学不会迂回伪装,不懂如何刻意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没有半分算计旁人的心机。
自小吃喝不愁,亲情圆满,造就了她这份干净纯粹,单纯憨直的性子。
李家在京城还留有两处可以安身的住处。
第一处,是八旗旗署按照李文熚的品级分配下来的官房,坐落在内城镶白旗的胡同之中,统共只有四间灰瓦瓦房,产权归属于八旗旗署,属于公家产业,只允许李家居住使用,不可以私自变卖典当,平日里没有家人居住,只留一对年老的家仆守着这座空院子。
第二处,是家族世代传下来的祖宅,坐落于外城宣武门外,早些年大伯拿出不少银钱物力,将老宅重新翻修扩建,变成一座三进十七间的大私宅,院落层层递进,有门房、待客厅堂、内院卧房、小花园,起居待客方方面面都足够体面宽敞。
如今李静言年岁已经到了,按照包衣旗人的制度,必须回到京城等候内务府的选秀。
知州衙门公务十分繁杂,漕运码头大大小小的事务堆积如山,地方之上诸多琐事千头万绪,李文熚身上担子很重,实在抽不开身,没有办法抛下任上的差事一同北上京城。
于是便由林母带着年长两岁的兄长,还有尚且年幼的九岁小妹,三个人一同陪着李静言返回京城。
家中大半眷属随行,一行人去往那座祖宅落脚安顿,方便安安心心等候即将到来的内务府选秀。
月柠心中清清楚楚明白原身往后全部的命运轨迹。
此番内务府的选秀之上,李静言便会被选中,直接指入雍亲王府,初封位份为侍妾格格。
凭借她这份娇俏明媚的容貌,毫无城府的独特气质,在王府一众心思深沉、步步算计,凡事权衡利弊的女眷之中显得格外突出,很快便得到胤禛的垂爱与盛宠,接连孕育子嗣,之后得以晋封侧福晋。
胤禛这个人,母亲不慈导致他骨子里冰冷凉薄,生性多疑,常年周旋朝堂斗争,早已习惯所有人接近他都抱有各式各样的图谋与目的。
他见惯了趋炎附势、笑里藏刀、暗藏机锋的女子,像李静言这样,被爱意浇灌长大,娇俏明媚、单纯坦荡,喜怒哀乐直白热烈,连刻意掩饰情绪都不懂的少女,对于他而言,近乎是无解的大杀器。
可惜原主心性太过单纯直白,心思浅,分辨不出人心善恶,很容易被旁人几句话语轻易挑唆利用,被当成刀去伤人,到最后落得可怜又可悲的荒唐的结局。
浩瀚如海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缓缓收敛,全部沉淀下来。
屋内的小丫鬟终于把眼前这一箱大大小小的衣物全部收拾归置妥当,直起身子抬手拍了拍衣袖上面沾染的布屑浮尘,回过头来看向榻上静坐的月柠,见小姐神色安然沉静,便屈膝恭恭敬敬福了一福。
“小姐,这一箱物件已经全部收拾完毕,奴婢先去往夫人那边搭把手,收拾其余需要带上京城的零碎物件,小姐若是有什么吩咐,只管高声唤奴婢一声便是。”
不等月柠开口回话,小丫鬟提着裙摆,脚步轻快,掀开门帘快步退了出去,脚步声由近至远,一路穿过回廊,慢慢消散在院落深处。
偌大的卧房瞬间安静下来,房间里面只剩下窗外春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的轻响,还有远处运河传来隐隐约约不息的流水声。
月柠这才缓缓站起身来,步走到靠墙安放的那一面宽大菱花铜镜跟前。
黄铜打磨出来的镜面光亮澄澈,能够清清楚楚映照出少女完整的身形容貌。
镜中人不过十五岁,正是少女初初绽放的美好年纪,身形带着这个年龄段独有的纤细清瘦,骨肉修长。
一张脸蛋生得极为出挑漂亮,得天独厚。
眉眼是江南水土浸润养出来的温婉柔和,眼尾微微向上轻轻扬起,轮廓线条温润圆和,可一双乌沉沉的眸子亮得惊人,眼底盛满少年人独有的飒爽明媚,没有半分怯弱畏缩。
鼻梁秀挺精巧,唇瓣饱满红润,嘴角天然带着浅浅上扬的弧度,若是笑起来,两颊便会漾开一对浅浅甜甜的酒窝,面若桃李,满身灵气勃勃,一眼望去便叫人挪不开目光。
江南女子的温婉柔婉,和北方女儿的飒爽明朗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她的身上浑然交融,互不冲突。
娇俏明媚、蓬勃热烈,如同春日桃花肆意盛放一般,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鲜活生命力。
再配上原主那份直白热烈,心思浅薄近乎带几分憨笨的性子,心中藏不住半点秘密,喜怒哀乐完完全全写在眉眼脸庞之上,旁人只消看上几眼,便几乎能够一眼看透她心底所想。
这般模样落在胤禛眼中,落在这个日日深陷人心诡谲算计之中的皇子眼中, 他很难不被这份不加任何修饰的鲜活深深打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