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柠眼睛骤然亮起来,一下子坐直身子,脸上满是雀跃,伸手紧紧拽住他的衣袖:
“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
“太好了太好了!终于可以去看漫山遍野盛放的桃花了!”
月柠欢喜得几乎要笑出声,整个人都浸在纯粹的喜悦之中,方才那一番暗流汹涌的风波,于她面上看不出半分痕迹。
一夜月色溶溶,灼华轩内烛火摇曳未熄。
二人分别几日,相思积压心底,四目相对之时,眼底翻涌的情意再也按捺不住。
万般言语都化作紧紧相拥,锦帐低垂,一室温存,便是一夜火热缱绻。
而正院这边,宜修自昨夜入夜之后,便始终悬着一颗心,静静等候灼华轩那边传来消息。
她满心笃定,那两件属于柔则的遗物摆在月柠院中,贝勒爷回府一见,必然勃然大怒,定会狠狠降罪于李静言。
她便坐在暖阁之内,一盏接一盏地喝着冷茶,时不时便唤人去打探灼华轩的动静。
可完全没有大的动静。
宜修一夜辗转,大半宿都没能合眼,翻来覆去,心中七上八下,只浅浅眯了一两个时辰。
天刚蒙蒙泛出鱼肚白,晨雾还笼罩着整座贝勒府,打探消息的婆子便匆匆赶来正院回禀。
那婆子神色惶恐,进了内屋便屈膝跪倒在地,声音还带着几分未散尽的慌张。
宜修端坐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指尖死死攥着织锦帕子,强压着心底焦灼,开口便问:
“怎么样?贝勒爷昨夜见到那两样东西,可是动怒了?可曾责罚李氏?”
婆子头埋得极低,身子微微发抖,嘴唇嗫嚅着,话说得吞吞吐吐,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迟迟不敢往外讲。
宜修瞧着婆子这副畏畏缩缩、欲言又止的模样,心头火气愈发强盛,厉声斥责:
“有话便直说,哆哆嗦嗦做什么!”
那婆子被这一声呵斥吓得浑身一颤,慌忙重重磕了个头,牙关一咬,才硬着头皮继续回话:
“回、回福晋,昨夜贝勒爷在灼华轩留宿,半点怒火也未曾有。
非但没有怪罪庶福晋,反倒还传了府中顶尖的绣娘过去,要拿那匹云锦,给庶福晋赶制新衣。
还、还吩咐,务必三日内就要成衣,三日后休沐,贝勒爷要带着庶福晋一同出府,去往城外庄子观赏桃花。”
“你说什么?!”
宜修猛地从坐榻上站起身来,声调陡然拔高,脸上的端庄持重尽数碎裂,满眼都是不可置信,整个人近乎破防。
“怎么可能!
那可是姐姐的遗物!那是姐姐的陪嫁珍品啊!
他怎么能够这般置之不理?!”
她胸腔之中怒火翻涌,胸口剧烈起伏,方才那一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她心上。
贝勒爷素来念着姐姐,往日府中人但凡对柔则稍有半分不敬,都会招致他的不悦。
怎么到了李静言这里,拿了姐姐的旧物,非但没有半分罪责,反倒还要用那云锦给她裁制衣裳,还要带着她出府游玩。
要知道,贝勒爷从来不曾带过后院任何一位女子踏出府门游玩,这份恩宠,是连她这个嫡福晋都未曾得到过的。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宜修声音微微发颤,心中又愤又惑,
“难道在贝勒爷心里,这个李静言已经能够越过姐姐去了吗?”
满腔愤懑无处宣泄,她厉声呵斥,挥手命跪在地上的婆子退下去。
“滚出去!”
那婆子如蒙大赦,慌忙叩首,连滚带爬地快步退出了屋中。
屋内只剩下宜修与剪秋二人。宜修在屋中来回踱步,心口堵得发疼,满心都在复盘赏花宴的前后经过,反复思索自己究竟哪一步算错,为何精心布下的局,最后反倒成全了李静言的恩宠。
就在她心绪纷乱之际,屋外传来仆妇的通传,声音恭谨:
“福晋,前院府中总管求见,说是奉贝勒爷之命前来。”
宜修脚步骤然顿住,心头咯噔一沉,隐隐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叫他进来。”
片刻,总管神色肃穆,跨步走入内室,对着宜修躬身行礼,朗声传下胤禛的命令。
“奴才参见福晋。
奉贝勒爷命令,请福晋即刻开启正院库房,将先福晋所有遗物清点出来,交由奴才带回前院,往后便由贝勒爷亲自收存保管。”
这话一出,宜修只觉得浑身血液都仿佛骤然冷了半截,脸色瞬间惨白。
她上前一步,拦在总管面前,强压着慌乱,质问出声:
“这是为何?姐姐的遗物,这些年一直都是由本福晋保管,好好收在库房之中,贝勒爷怎么会突然下这样一道命令?”
总管面露为难,微微垂首,语气不卑不亢:
“福晋,奴才只是奉命行事,还望福晋莫要为难奴才。
贝勒爷还有一句话让奴才转告福晋——既然福晋那般不在意这些旧物,那便交由贝勒爷亲自安置,也好叫这些东西得一个妥当归处。”
“我没有!”
宜修声调陡然拔高,眼底涌上一层红丝,
“我怎么会不在意姐姐的遗物,我一向珍视万分!”
“福晋,这是贝勒爷的旨意,奴才无从置喙。”总管垂着眼,不肯再多接话。
宜修心中清楚,她万万不能公然违逆贝勒爷的命令,若是抗命不遵,罪名便会落在自己头上。
她死死咬紧后槽牙,两只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丝丝缕缕的血迹顺着指缝慢慢渗出来,钻心的疼,可这点皮肉之痛,远不及心口的屈辱与愤恨。
千算万算,到头来,不但没有伤到李静言分毫,反倒叫贝勒爷起了疑心,将姐姐全部遗物尽数收走。
她心中万般不甘,恨不得即刻冲到胤禛面前,当面质问他究竟是何用意,可理智死死拉扯着她,万万不可,一旦闹开,只会让自己处境更加难堪。
几番挣扎,她只能强行收敛翻涌的情绪,面上勉强撑起几分平静,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干涩。
“本福晋知道了。
想来,确实是我保管不周。
贝勒爷亲自收管,自然是更为妥帖。
剪秋,随我去库房,清点先福晋遗物,尽数交与总管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