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二人这般气定神闲的模样，再瞧月柠虽受着阵痛折磨，神智尚且清明，胤禛紧绷的神经才算稍稍松缓下来。
他连忙走上前，伸出手臂，从另一侧小心扶住月柠的胳膊，同李母一道，一左一右，陪着她缓缓挪动脚步。
月柠正咬着牙熬一阵阵袭来的绞痛，忽的瞥见胤禛风尘仆仆的身影，眼底瞬时亮起一点微光，方才被疼痛压下去的情绪翻涌上来，也顾不上身上的难受，勉强扯出一抹浅浅的笑意，带着几分疼出来的鼻音，像往常那般对着他轻声撒娇：
“爷，你可算回来了……我还好，尚能撑得住。”
她话音还未完全落下，那一阵更加猛烈的宫缩骤然狠狠袭来。
方才还勉强撑住的身子猛地一僵，脸上那一点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血色尽数从脸颊散尽。
她下意识松开攥着衣袖的手，两只手掌死死捂住高高隆起的肚子，眉头狠狠拧作一团，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弓起，痛得倒抽一口冷气，声音都变了调：
“啊——不行不行！疼得厉害，好像真的要生了！”
剧痛来得猝不及防，方才还能慢慢踱步，现下连站稳都变得艰难。
胤禛心瞬间揪作一团，看着她疼得浑身发颤的模样，只觉得手足无措。
朝堂之上万千风波他皆可从容处置，可面对着爱人临盆的苦楚，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该伸手帮哪里，碰哪里又怕碰伤了她腹中孩儿。
只能微微俯下身，尽量放柔了声调，一遍一遍低声哄慰，掌心虚虚护在她的肩头，不敢用力按压：
“乖，撑一撑，没事的，定会平安。
稳婆、医女还有太医我早就吩咐尽数候在府中，一应物件全都备齐，不会出半点岔子，你一定会好好的。”
可嘴上宽慰着，眼底的焦灼却半点压不住。
阵痛骤然加剧，再也不能在外继续走动。
“快！不能耽搁，立刻回产房！”李母当即沉声吩咐。
旁边候着的丫鬟产婆立刻围上来，众人小心翼翼架住月柠的胳膊，簇拥着她，匆匆往布置妥当的产房内转移。
胤禛心都揪了起来，脚下下意识便要跟着跨进产房，想要守在月柠身边，陪着她熬过这一关。
可才迈出去一步，便被李母伸手拦在了门外。
李母神色严肃，低声劝道：
“你就守在外边主事即可。
里面产婆、医女都已经齐备，我进去陪着言儿就够了。
产房本就忌讳男子入内，你若是进去，产婆下人反倒会束手束脚，心里惶恐，反倒容易乱了接生的章法。”
胤禛脚步顿在门槛之外，目光死死望着紧闭的产房木门，心底万般不愿就此止步。
他多想进去握着月柠的手，替她分担半分痛楚，可也明白李母说得句句在理。
宗室王府的产房规矩摆在那里，男主子贸然闯入，一众产婆婢女畏手畏脚，反而要害苦里面的月柠。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重重点头，声音带着压抑的焦灼：
“好，那就拜托岳母了。言儿在里面便劳你多照拂。”
“你放心，我定会守着她。”
话音落下，李母转身撩开帘子，快步走进产房，厚重的棉门帘“哗啦”一声垂落，将内外彻底隔绝开来。
胤禛便立在廊下，一身风尘未退，连外袍都来不及整理。
秋风阵阵吹过来，卷起庭院满地金黄桂瓣，他却浑然不觉。
产房之内，一阵阵压抑不住的痛呼断断续续透过门缝传出来，一声一声扎在他心上。
听着那声声痛楚，他心口如受重碾，恨不得破门而入，把月柠从这份苦楚之中解救出来。
可他只能死死按捺住冲动，清楚自己万万不能闯进去搅乱产房秩序。
他来回在廊下踱步，双手背在身后，眉头紧锁，心神全然都牵挂在那一道门帘之后。
院内伺候的下人全都大气不敢出，安安静静立在两侧，整个灼华轩，只剩下产房里时而传来的痛喊，还有风吹树叶沙沙的轻响。
产房之内，热气氤氲，布幔层层隔绝了外头的声响。
月柠趁着李母转头叮嘱稳婆递热水的间隙，悄悄摸出顺产丹，咽了下去。
丹药入腹不过片刻，刚刚升起的痛感便缓缓褪去，周身的力气一点点回笼，宫缩的节奏也变得顺畅起来。
一旁的稳婆只当是产妇熬过了最凶险的阵仗，并未察觉异样。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一声清亮洪亮的婴孩啼哭骤然划破产房的沉寂，中气十足，听得人心里一震。
“生了！生了！是位小阿哥！”
经验老道的稳婆大喜过望，连忙利落处理好脐带，用柔软的锦布将小小的婴孩裹好，小心翼翼抱在怀里，快步掀开棉帘往外走去。
可产房内侧，另一个负责给月柠擦拭身子、收拾善后的稳婆，眼底藏着阴毒的算计。
她借着俯身整理被褥的空档，指尖悄悄探入袖中，指甲缝里藏着的细粉末正要抬手往月柠的身下探入。
她动作隐秘，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谁知刚抬起手，早就在一旁守着的听心便带着两名身强力壮的婆子快步上前，一人死死攥住她的胳膊，另一人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那稳婆瞬间动弹不得。
“大胆奴才！竟敢行刺庶福晋！”听心声音冷厉，眼神里满是寒意。
与此同时，小厨房那边，陡然传来一声瓷碗碎裂的脆响，紧接着便是女子被押住的呵斥声，动静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院外。
此时廊下的胤禛，正盯着产房的门帘满心焦灼，听见婴孩响亮的哭声，一直悬着的心骤然落地，紧绷的肩膀猛地一松，连日积压的疲惫与不安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狂喜。
他快步上前，看着稳婆怀里襁褓中小小的婴孩，手足无措，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又怕自己力道太重碰坏了孩子，手臂悬在半空，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柔和与慌乱，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可还没等他好好看清孩子的模样，小厨房的异动、产房内骤然响起的喝止声，瞬间将他刚升起的喜悦狠狠击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