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望着她,悲凉地扯了扯嘴角,继续说道:
“是啊,额娘又怎么会不知道。
额娘只是从来都不在意罢了。
况且这一次,额娘不也动手对付言儿了么。
额娘向来见不得儿子过得安稳顺遂,但凡我得到一丝暖意,额娘便要想方设法夺走破坏。
从前是柔则,现如今便是言儿。
儿子是不是还该多谢额娘,这一回只想着除掉言儿,尚且没有对刚出生的孩儿下手?”
“老四!你疯了!”
德妃厉声呵斥,
“你满嘴胡言乱语!什么害不害人的,本宫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本宫怎么会去行什么去母留子的勾当!”
话音落下的刹那,德妃猛然僵住。
胤禛目光锐利如刀,紧紧锁定住她:
“是啊!去母留子。
这些话,额娘自己都说出口了,如今还打算矢口否认吗?”
德妃脸色瞬间发白,方才情急之下口不择言,竟把心底谋划的毒计脱口而出,一时之间竟找不到话来辩驳。
德妃张了张嘴,还想要开口辩驳,话才到唇边,胤禛已然不愿再多听她半句虚言,直接出声打断。
“额娘,什么都不必再说。
我今日过来,并非一定要你亲口认罪,也无意同你继续争辩是非。
我来,只为两件事。”
他语气平静,可每一字都带着不容转圜的重量。
“第一,告知额娘,乌拉那拉·宜修如今病重,怕是撑不了多少时日。
至于如何安抚乌拉那拉氏一族,便要看额娘的手段了,我相信额娘能够处置妥当。”
德妃闻言正要开口,胤禛抬手,再度将她的话截住:
“额娘别急,先听我把话说完。”
“第二,往后我贝勒府之内的大小事务,希望额娘不要再插手半分。
倘若日后府里言儿出事,或是府中的孩儿遭遇不测,但凡生出半点祸端,所有后果,需要额娘自行承担。”
德妃先是勃然变色,怒气上涌:
“你在胡说什么!
宜修明明好好的,何来病重一说?
还要我去安抚乌拉那拉家,你究竟想要干什么,你是疯魔了吗!”
怒火过后,她心底掠过一丝慌乱,却依旧强撑着镇定,高声反问:
“还有,你府中那个庶福晋与孩子若是出事,同本宫有什么干系?
什么后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胤禛目光死死锁定住她,一字一顿,说得无比认真:
“额娘,你屡次对我府中的妻妾孩儿下手。
你是我的亲生母亲,孝道压在头顶,我不能对你如何。
可既然额娘可以这般对待我的妻儿,那——”
他话语稍作停顿,威胁的意味直白浓烈:
“听闻额娘前不久刚刚给十四弟指了两位侍妾,其中一位已然怀有身孕。
不过谁也说不准,她能不能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会不会落得一尸两命的下场。”
这话清清楚楚,内里的警告不言而喻。
方才谈及宜修、谈及府中阴谋,德妃尚且还能强撑自持,可一牵扯到十四阿哥与他房里妾氏的身孕,她瞬间就绷不住了,身子往前一探,几乎要扑到胤禛面前,眼眶都急得发红,厉声痛斥:
“逆子!你在胡说什么!
你想要对你十四弟做什么?
你已经失了心智不成!
他房里的妻妾孩子何曾招惹过你!
你哪里还有半分做兄长的模样!
那可是你十四弟的骨血,你怎么敢生出这般念头!”
胤禛心底一片冰寒,冷笑出声:
“呵。十四弟的妻妾是人,十四弟的孩子便是性命宝贵。
难道我的妻妾就不算人,我的孩子就活该任人加害吗?
额娘偏心,也不该偏到这般地步。”
德妃依旧不肯服气,张口便反驳:
“这怎么能一样……你若是敢动十四那边分毫,本宫绝不会放过你!”
此刻胤禛心中再无半分对生母的期盼与温情,已是彻底死心。
他冷冷望着情绪激动的德妃,语气没有半分起伏:
“额娘不必多说。
你大可放心,只要言儿与孩子平平安安,只要额娘不再插手贝勒府的内务,妥善安抚好乌拉那拉氏那边,我自然不会动十四分毫,终究那也是我的好弟弟,我的好侄儿。
可若是额娘做不到,或是言儿母子遭遇什么意外,那之后会发生什么,我便不敢保证了。
额娘,我相信你可以权衡妥当,对吧。”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德妃的心头。
她不怕胤禛加害自己,囿于孝道,他终究不能对身为生母的她痛下杀手。
可十四阿哥那边不一样,胤禛开府多年,手中积攒下不小势力,很多事情暗中动手,防不胜防,她根本赌不起。
僵持片刻,德妃脸色铁青,手指把绢帕攥得皱作一团,咬牙说道:
“从前本宫没有做过,往后也绝不会再插手你府中的事。
但你也要保证,十四的孩子,不能出半点差池。”
胤禛淡淡转过身,不再看她:
“额娘做好你分内之事,我自然也会恪守我的本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出永和宫。
踏出永和宫的殿门,高耸的宫墙压在头顶,晚风吹过来带着深宫的寒凉。
胤禛立在宫廊之下,心口重重往下沉。
到这一刻他彻底明白,从前自己一直自欺欺人,心底留存的那一丝对母爱的奢望、那一点微弱的期盼,到此彻底化为乌有。
他算是,彻彻底底没有额娘了。
心头漫上来巨大的空洞与落寞,可这份悲凉并没有缠绕他太久。
转瞬之间,贝勒府的景象浮现在脑海。
府里有言儿,有襁褓之中的康康,还有岳母。
那一方小小的院落之内,有实实在在等着他回去的亲人,那是真正属于他的家。
他不必再执着于那份本就求而不得的亲情,也不必再困在虚假的孝道之中反复内耗纠缠。
往后,他要守着属于自己的人,过属于自己的日子。
心中念头一定,他快步走到宫门外,登上马车,沉声吩咐车夫:
“加快速度,回府。”
马车车轮滚动,蹄声急促,朝着贝勒府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