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妥听砚与年世兰的婚事,几人又说起小辈。
弘昐、弘昀年岁渐长,而年羹尧膝下也有数位待字闺中的女儿,年纪与两位阿哥正好相仿。
两家就此口头约定,待到日后孩子们到了议亲的年纪,便再结儿女亲家,亲上加亲。
一重姻亲化作两层羁绊,不动声色便将年氏这股力量稳稳拢到自己这一方。
从年府回王府的路上,马车缓缓行于长街。
车中,胤禛靠在软垫之上,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眸色沉沉。
外人只看见他在御前被斥责没出息,只当他一心沉溺家室,不思进取。
却无人知晓,那一场御书房内的拒婚,从来不是简简单单的儿女情长,是真情,亦是步步为营的算计。
回到灼华院,见到月柠,他才将御书房对话,还有去年府商议的婚事,连同听砚许下不纳姬妾的承诺,慢慢说与她听。
月柠听完,心中有被珍视的暖意,同时佯装不懂这背后朝堂的弯弯绕绕,轻轻握住胤禛的手掌。
“我虽不明白具体的原由,可爷这般做,既护得住府里安稳,又把事情安排妥当,只是御前挨一顿训斥,实在委屈爷了。”
胤禛反手将她的手裹在掌心,淡淡一笑。
“几句责骂算得了什么。只要府中安宁,前路稳妥,这点小事,又何足挂齿。”
李家有了和年家这一重武姻亲,只是李家根基尚浅,还需一门分量足够的文臣世家互为依仗。
胤禛心中属意马齐家中的嫡次子富察傅宁。
马齐位极大学士,满臣之中声望极高,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嫡次子不必承袭爵位,没有继承压力,性情温文,饱读诗书,并非骄纵纨绔,做别家的女婿,不必卷入家族嫡庶纷争,做嫡妻正室,小妹嫁过去地位安稳。
胤禛并不打算直白托人上门说亲,太过刻意,反倒容易引得旁人警觉猜忌。
最好是借宴席之便,让两个年轻人自行相识,两厢有意之后,再顺水推舟促成婚事,这般拉拢才足够隐晦,外人只道是宴会上的缘分,看不出太多权谋算计。
没过多久,一次大型宴会,宴请朝中重臣连同家眷。
马齐携家眷赴宴,富察傅宁也随父亲一同前来。
园中亭台流水,花木盛放,各家女眷在后花园游赏闲谈。
月柠的小妹随母亲一同赴席,在回廊赏景之时,偶然与前来寻父兄的富察傅宁相遇。
一番谈吐,少年温厚有礼,少女端庄灵秀,四目相对,彼此心中皆留下了极好的印象。
这一幕,恰好落在暗处留意的胤禛与月柠眼中。
夜里回到内院,月柠还有几分欢喜,同胤禛说起白日园中相遇的光景。
“今日宴席之上,小妹与富察傅宁偶遇,二人交谈片刻,瞧着彼此印象都不错。”
胤禛指尖轻叩桌沿,眸中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我属意的便是此人。傅宁是马齐嫡次子,品性才学皆属上等,嫁过去便是堂堂正正的嫡妻。
先由两家内眷私下慢慢往来走动,叫两个孩子多些相处机会。
若是情意相合,再寻时机奏请皇上下旨赐婚。如此在外人看来便是天赐缘分,不会看出刻意拉拢的痕迹。”
他柔声看向月柠,不忘宽慰她一颗做姐姐的心。
“我不会拿小妹做朝堂筹码,先要她二人两相情愿,婆家也是宽厚人家,方能定下婚约,总要保全她往后一世安乐。”
月柠长长舒了一口气,轻轻靠在胤禛肩头:“若能如此,便是小妹的福气。”
至此,李家三门重要姻亲,便在悄然之间一一铺排开来:
李佳景砚,迎娶年羹尧之妹年世兰,立誓不纳姬妾,得年家助力。
小妹,待与富察傅宁情意相投之后成婚,联结马齐麾下满朝文臣势力。
口头预先约定,待年岁长成,弘昐、弘昀与年羹尧之女再结儿女亲家。
文武两股势力互为犄角,又不全押在年氏一门之上,规避将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风险。
一切步步为营,暗流藏于风月人情之下,不显山,不露水。
光阴悠悠,数载岁月匆匆而过。
朝堂之上,诸皇子夺嫡的风浪一浪高过一浪,喧嚣不止。
大阿哥胤禔野心勃勃,早前便因魇镇太子之事彻底触怒龙颜,早已被康熙下旨圈禁于府,彻底断绝了争储的可能。
太子胤礽两立两废,第二次被废黜之后,便幽居咸安宫,昔日储君荣光荡然无存,再无东山再起的希望。
八阿哥胤禩一党声势浩大,广结朝臣,处处笼络人心,朝野上下遍布其党羽,可正是这般咄咄逼人的态势,深深犯了康熙的忌讳。
帝王最忌惮的便是皇子私蓄势力,胁迫君父,几番借由诸事敲打斥责,削其俸禄、斥退依附的朝臣,八爷党接连遭受重创,往日煊赫风光一点点被磨去,纵然一众党人心中依旧不甘,却已是步步受限,再难复刻往日声势。
九阿哥、十阿哥依附八爷,一同被皇上冷眼看待。
十四阿哥胤禵手握兵权,远在西北,虽得重用,却也远隔京师,困于君臣猜忌之中。
皇子之间互相倾轧,构陷、参劾、拉帮结派,朝堂风波此起彼伏,今日一方得势,明日便遭反噬,无数官员卷入党争之中,升贬流放,起落只在朝夕。
满城皆是明枪暗箭,人人都被裹挟进这储位的漩涡之内。
就在一众亲兄弟斗得你死我活之时,雍亲王府的胤禛,却选择敛尽锋芒,步步后退,主动从储位纷争的漩涡之中抽身而出。
对外,他将全部精力尽数放在农事实务之上,不参与皇子之间的往来拉拢,极少介入朝堂党同伐异的纷争。
无论是王公宗室的宴席,还是朝臣私下的集会,他大多淡然处之,不培植私党,不轻易对储位之事吐露半分见解。
朝野上下,不少人都觉得雍亲王性情淡泊,无心大位,只愿做一个实心办事的贤王。
可这份淡泊仅仅是做给外人看的表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