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天花流行，便是大规模的死伤。
过往为了抵御天花，民间与宫中推行人痘接种之法，可人痘依旧存有极大风险，接种之后，依旧有不少人染病殒命，始终无法彻底根除这份灾祸。
这一年，弘昐在京郊的牧场走访之时，留意到牧牛的农户，许多得过牛痘的牛倌，竟从来不会感染天花。
他抓住这一线索，反复查证、观察，又冒着风险做了多番审慎试验，发现牛痘可以用来预防天花。
相较于人痘，牛痘接种之后，症状轻微，死亡率极低，安全性高出数倍，同样可以让人获得对天花的抵抗力。
并非凭空发明，乃是实地寻访，反复试验，发现了牛痘防疫的奥秘。
当这份试验结果，连同详实的记录、数次试验的实证，经由胤禛之手送入紫禁城御书房时，康熙捧着那厚厚一叠册子，指尖都微微震颤。
天花肆虐百年，多少皇室子弟、王公大臣、万千百姓殒命于此。
若是牛痘之法能够推广天下，便等于为整个大清摘掉这把悬在头顶的屠刀，惠及亿万生民，乃是足以载入千秋史册的莫大功德。
康熙立刻下令宫中太医院协同内务府，配合弘昐再做反复核验，确认此法切实可行。
消息渐渐从宫内泄露出来，满朝文武尽皆哗然。
所有人都清楚，若是牛痘普及，这一份功劳，已经不是普通的政绩，乃是造福千秋万代的盖世奇功。
没过多久，一道沉甸甸的圣旨，自紫禁城颁下，传遍朝野。
康熙并未立太子，却下明旨，册封十五岁的弘昐为皇太孙。
一纸诏令，石破天惊。
皇太孙，这封号的分量，所有人心中都清清楚楚。
不立皇子为储，直接册封孙辈为皇太孙，这几乎就是明明白白向天下昭示，将来大位，很有可能越过一众皇子，直接传到弘昐手中。
旨意传布的那一刻，朝野内外，尽数震荡。
那些依旧还没有彻底死心的皇子，八爷一党、还有依附他们的宗室，还有心中尚存念想的十四阿哥一系，乍闻此诏，第一反应便是满腔愤懑、不甘。
他们争斗十数载，尔虞我诈，机关算尽，彼此倾轧，落得一身伤痕，不少人遭皇上斥责打压，丢权、削爵，步步艰难，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愿认输，不愿迎来凄惨悲凉的结局。
他们拼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储位的归宿，竟落到一个晚辈手中。
愤懑之气在诸王府邸之中弥漫开来。
可狂怒之后，冷静下来，所有人不得不直面残酷的现实。
这么多年，康熙接连不断的打压之下，大阿哥已经圈禁终老，太子彻底废弃。
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屡次遭圣心厌弃，朝堂之上的势力被拆解大半，夺嫡的机会早已渺茫到几乎看不见。
十四阿哥远在西北，虽掌军权，却深受皇上猜忌，想要跨过重重阻碍登上帝位，难于登天。
他们之所以苦苦撑到现在，不肯彻底认输，不过是惧怕失败之后，落得家破人亡、身死囚牢的悲惨下场。
可如今被册立皇太孙的弘昐，年纪尚轻，过去多年，从来没有参与过皇子之间残酷的储位厮杀，和诸位皇叔之间，没有血海深仇，没有你死我活的过节。
他没有动机去清算一众长辈。
若是他日弘昐承继大统，他们这些做皇叔的，只要安分守己，不再妄动，反而极有可能保全爵位、保全家族，得以安度余生，不必落得悲惨殒命的结局。
比起落到任何一位胜出的亲兄弟手中，或许，由这位皇太孙继位，反倒算是尚可接受的结局。
层层权衡，利弊在心间反复盘旋。一腔不甘，慢慢被现实压了下去。
最初的激愤褪去，不少人心中渐渐想通此中关节。
于是，原本还在暗中小动作不断的诸位皇子，纷纷收敛了往日的躁动，不再暗中串联谋算，朝堂之上，面对康熙的旨意，大多选择顺从，顺着圣意，上表称颂皇太孙聪慧贤能。
康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见一众皇子懂得收敛，不再兴风作浪，便也放缓了打压的手段，不再动辄严加申斥、追纠旧过。
这些皇子心中也暗自庆幸，知晓自己的抉择，做对了。
朝野风波，看似就这般尘埃落定。
雍亲王府，接旨的厅堂之上，香烛高燃，传旨太监朗声念完圣旨，余音还在廊下回荡。
弘昐上前，恭恭敬敬跪地叩首，谢恩领旨，少年神色庄重，进退有礼。
一众府中属官、管家下人齐齐跪拜，满府皆是道贺之声。
当着传旨内侍与一众下人，胤禛面上不得不维持住亲王该有的气度，摆出为人父的欣喜模样，领旨谢恩，赏赐传旨太监，礼数周全，半分异样都不曾流露，没有叫外人窥见半分心底波澜。
可待到传旨的宫人离开，宾客、属官尽数散去，方才那层强撑出来的平静，瞬间轰然碎裂。
胤禛一言不发，转身便径直走入前院的书房，“砰”的一声合上房门，下令守门侍卫，无论何人前来，一律不许通传，谁来都不见。
月柠得知，心中了然，并未上前打搅。
弘昐得了册封，心中感念父亲多年教诲，几次想要前往书房拜见，都被侍卫拦在门外。
偌大一间书房，四下安静得可怕，只余下窗棂穿进来的淡淡天光。
胤禛背靠着门板站着，浑身都有几分发僵，脑子里嗡嗡作响，整个人像是陷在一场恍惚的幻梦之中，全然是懵的状态。
他一遍一遍回想这些年走过的路。
从贝勒到雍亲王，步步如履薄冰。
朝堂之上假意淡泊，暗地里收拢心腹，经营农事，联结文武姻亲，布局眼线，熬过一回回兄弟构陷，扛住帝王的试探猜忌。
多少个深夜，他坐在这书房之中，推演朝局，筹谋前路，所有隐忍、算计、苦心孤诣，所求的便是那九五之位。
他费尽心力铺好前路，一点点搭就起庞大的局面，原本以为弘昐惊世的才干，会是自己最锋利的一把利刃，会成为将来辅佐自己坐稳江山最得力的力量。